第五十六章寥落悲前事

盛明皇师 · 诺琴誓夏

蓝磬一愕，没联想到她答应的这么快，连忙上前扶住她，皱眉道："我只是随意一说，你不舒服，又何必勉强自己弹琴给我听呢？"

"蓝大哥想听，我不觉得勉强。"

蓝磬叹息，瞥眼目光投向桌面上的饭菜，不由道："怎么都不吃饭？"

墨瑶不觉如何，只笑道："没什么，感觉腻腻的吃不下。"

墨瑶闻言忙要拦下，"干什么这样麻烦，我，我没甚么心情吃东西……"

蓝磬蹙眉，哄小孩儿般的说："那就做些清淡的啊，干嘛为难自己的身体？"他转脸对守在门边的纪纲道："小纪，去弄些爽口的菜来，再配些清粥。"

蓝磬沉吟瞬间，笑吟吟道："那……不如去我家玩儿吧，散散心。"

墨瑶被她的提议吓了一跳，"蓝大哥……我……"

蓝磬却笑着拉起她，道："走吧！你心情不好，我陪你散心！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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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瑶盯着蓝磬的笑容，只觉着他那一如往昔的温暖自信的笑如今看来却是很刺眼。他说所有事都交给他就好，可有些事，又岂是他一人之力便可圆满？这人生中的许多事，又怎会是件件如他所愿的呢？

他如此说，只因他此生事事皆是顺遂。而自己，从来都是不幸的。生来就有嗜赌如命的父亲，他卖了母亲去还赌债，最后也卖了自己。

自己舍弃了一个女子生来该有的一切跌落风尘，包括姓名。

沈冰玉……

此物名字早已有多久没有用过了呢？自己几乎已经忘记还有这样一人名字。只是……冰玉？冰玉。冰清玉洁。自己哪里还配拥有这样的名字？自己只能是墨瑶，一辈子都是墨瑶——秦淮花魁，墨瑶。

墨瑶眼中的温柔渐渐凝成一股冷漠的悲伤，她勉强笑着说："墨瑶今日有些累了，若蓝大哥不想听琴，就先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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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磬的人生一片安稳，未来也必是一片光明，而自己的人生却早已寥落凄凉的只剩下残垣断壁。

蓝磬明显有些诧异，颇为意外的望着墨瑶，安慰道："你不必太过忧心，我会帮你……"

"不必忧心？"墨瑶突然不可抑制的笑了出来，"蓝大哥是不是觉得，自己甚么事都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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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我……"

墨瑶依旧笑着，言语中的凄凉之情已是不可抑制，"蓝大哥贵为凉国公世子，自然有此物自信。只是，蓝大哥相信自己能办到，墨瑶却不信。蓝大哥明白为何么？"

蓝磬不明因此，只诧异的摇头。

墨瑶双手抱膝靠坐在床上，娓娓道："因为墨瑶在这风尘之中独自活了下来。惭愧的说，我是过来人。我见识了所有肮脏的事，权力的碾压，利益的斗争，站在顶点的人可以毫不留情的消灭下面的人，弱小的人无力反抗，只能垂目等死，任人宰割。有些事如果一开始就明知道没有善果，墨瑶绝不会再痴心妄想，否则若是强求，反倒会连累旁人。"

蓝磬皱眉，坐在她身侧，叹息道："若不去做，怎会预知结果呢？"

就像自己和他之间，永远不会有结果。自己只是卑贱的青楼女子，他却是光彩夺目的皇亲贵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些事不用去做就能注意到结果。蓝大哥可曾尝过颠沛流离、无家可归？"

蓝磬无言以对，只得摇头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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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经历过……"墨瑶凄微的笑如冬日寒冷的天气，徐徐道："我出自风尘，是最卑贱弱小的人，因此我心领神会，也看得透，了解甚么样的努力是无济于事、白费功夫。"

蓝磬皱起眉，她眼中似有倏地闪过一股幽蓝的火焰，道："不要再说你是卑贱的人！"她抓住墨瑶的手臂，恳切道："你是我的朋友，你和我们都是一样的！墨瑶，不要再说这些了，我明白你当天不开心，不过不碍事，跟我走，我们去散散心，你就会和平时一样忘记那些不好的事。"

墨瑶凄然的自嘲一笑，道："和平时一样？蓝大哥明白我平时甚么样子？当天不开心？呵呵，我明明没有一天是开心的……在这种地方，怎么会真的感到开心呢……"她的眼中有经历无数年岁积累而成的痛，凝成化不去的自怜和悲伤，刺痛了蓝磬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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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磬无奈的注视着她，良久道："不碍事，我会帮你，让你开心……"

墨瑶嗤的一笑，抬头注目于她，语气中带着倔强和意气，"蓝大哥总说让我开心，那么，蓝大哥可了解我的事情么？你又知道我的甚么？懂得我的甚么？你又凭甚么让我开心？"

墨瑶语气中的嘲笑惊痛了蓝磬的心，她蓦然发现，她对墨瑶的了解竟然如此的少。每每以朋友自居，却不曾深入了解过她的内心和想法。

见蓝磬无言以对，墨瑶凄然笑道："蓝大哥请回吧。墨瑶是风尘残躯，实在受不起皇亲贵胄的施舍。"

蓝磬心中骤然一紧，她抓住墨瑶的手臂，逼视着她，道："我从不曾把自己当做皇亲贵胄，也不曾把你想做风尘之人，你何必要这样说呢！我以为你懂，我对你平心相交，绝非施舍！你这样说，不仅小瞧你，也小瞧我对你的情谊。"

蓝磬的话把墨瑶逼急了，她挣开他的手，道："我不懂！你又懂我甚么？你可知我从来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她的眼角有酸涩的泪意漫出，她死死咬牙想要吞回，"我自小被亲生父亲贩卖入妓院，你觉得我的人生还会有开心快乐吗？我的人生，每一日，每一刻，都是如履薄冰！开心快乐？那是我从未敢奢求的东西！我从六岁开始在白玉轩拼命学习琴棋书画，十二年来，我只求我能活着！活的好一些！活的稍稍有尊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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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磬怔怔看她，道："这些，你从未说过……你一贯都是……那么坚强勇敢……"

墨瑶心灰意冷，从簌簌泪光中看他，咬牙道："现在你了解了吗？我从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坚强勇敢的人，你从不曾了解我，你认识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我不过就是用一张坚强的面具来伪装自己的脆弱，我的那些清高和傲慢全部都是用来伪装自卑和渺小的武器！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与你相交！根本不配得到幸福！"她一字字把积压在心底太久的话掷地吐出，忽然有一瞬的空虚，让她脱力般靠在床头，深沉地吸气。

蓝磬的眼中凝上一层心疼，她安抚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能帮你，可以陪你一起迎接新的开始……"

墨瑶拼命的摇头，摇的自己也头晕了，拒绝道："蓝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永远无法抹去过去烙在我心上的印记！你走吧，快走，我不需要你帮我，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帮我！我从来都是自己一人人！"她抵在床头，硬着心肠，冷热道："蓝大哥的好意……我不需要！"

她低着头，把自己蜷缩起来。她不敢看蓝磬，像现在这样的自己，这样卑微软弱的自己，不想被他注意到。也畏惧自己一注意到他，就会忍不住把所有委屈全部宣泄出来。她不想这样，她还想在他面前留些许骄傲，哪怕只有一点点。

屋内陷入良久的沉默，仿佛空气中尘埃落入地面上的嗓音都能听到，寂静的可怕。

墨瑶缩在床角，她紧紧贴着墙壁，像这些年来无数次一样，仿佛不这样就不能找到依靠。她觉着自己此刻正下沉，沉到深海的最底下，永远也无法再浮上来。她像溺死前脱力的人一样，放弃了挣扎和抵抗，任由自己堕落。

恍惚间，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她的手臂，仿佛要将她从无底深渊中拉赶了回来。

"对不起，墨瑶。我从未理解过你，也不曾了解你的过去。我一厢情愿的按照自己的思维去猜测你的想法，我以为你也同我一样并不在乎。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蓝磬的声音温暖而清澈，她一下下安抚的轻拍着墨瑶的背，语气中仿佛带有治愈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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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事无法忘记也没关系，只要未来有更多美好的记忆就好了。我也已失去除了叔父以外统统的家人和朋友，我也曾迷茫畏惧，直到我遇见了你，觉得又有能交心的朋友了，那些寂寞都不可怕了。因此，你现在害怕不碍事，恐惧也不碍事，我不是施舍，也不是帮助，你是我的知己，我的朋友，我只是希望，我能成为你的力气，与你互相依赖。一人人的话黑夜很可怕，但不碍事，两个人的话就不会再怕了。"

墨瑶因她的最后一句话而颤抖了身体，抬眼向她望去，却是柔和而心疼的脸。墨瑶的软弱和畏惧一刹那无法收拾，倏地付上她的手臂低声啜泣了起来。

蓝磬继续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哭出来就舒服了，只要你说你不愿，你想转身离去，这些年的苦我便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为你终结它。我的愿望就是实现你的愿望，我们约定好了啊。"

"约定……"墨瑶喃喃的反复念着这两个字，体会着这两个字的重要。

"是，约定好了！"

他笑，墨瑶觉得自己只能牢牢望着他清澈如一潭清泉的双眼，几乎连心跳都漏了一拍，无法回避，只能静静地回望他。

她的泪，在蓝磬的目光下，一刹那充盈于眶，复而一滴滴的再度落下，不觉已是漫于脸颊。

早已有多久不曾觉得有人可以依靠了呢？仿佛从生下来开始，自己就只能独自一人与不幸的人生对抗。

此时却有一一双手，愿意回身拉住自己，愿意与自己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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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的脆弱也终将有人可以依靠。

墨瑶忍住即将失声痛哭的心情，一字字，颤抖又沙哑的道："我不愿。我想转身离去……我……不要再在这个地方……"她用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蓝磬微笑，紧紧握住她的手臂，坚定道："好！我们离开，再也不会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