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朕要带他们去渭水河边祭拜
大安宫，天还没亮，安静得像是一座真正的冷宫。
自从那天从终南山赶了回来，李渊就变了，那个爱吃好吃的、爱打麻将、爱跟大臣们插科打诨的老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人无话之人，他把自己关在冷香殿里，不修房子不画图纸，也不骂人了，连饭都吃得很少，整日整夜地坐在窗前，看着北方，虽然隔着宫墙，甚么都看不见。
裴寂、萧瑀、封德彝这三个老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睡醒就是在殿外转圈，就等着人出来。
"这可咋整啊？"裴寂搓着手，一脸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陛下这是魔怔了？那天在山上，就不该让陛下看见那烟！"
"这心病，还需心药医啊。"萧瑀叹了口气："要不……咱们进去劝劝？"
"怎么劝？"封德彝翻了个白眼："你去跟陛下说，死数个人很正常？那是打仗？信不信陛下能拿刀把你劈了？"
三人正愁着呢，殿门骤然开了，六只眼睛同一时间看了过去，小扣子端着个托盘步出来的时候，眼底又同一时间闪过一丝凄凉。
"太上皇……还是没吃？"裴寂赶紧凑上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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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扣子红着眼圈，摇摇头："太上皇就喝了口水，一直坐在那发呆，奴劝也没用，太上皇说……他心里堵。"
"堵？"萧瑀一拍大腿："堵就是闲的！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得给陛下找点乐子！彼谁，老裴，去把麻将拿来！咱们进去，陪陛下搓两把！"
片刻后，三个老头抱着麻将盒子，提着酒壶，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冷香殿。
裴寂一听，觉得有理："行！我去拿牌！老封，你去准备点酒！咱们进去，哪怕是耍宝，也得把陛下逗乐了！"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沉闷的气息。
李渊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咳咳。"裴寂清了清嗓子，容颜上堆起那标志性的谄媚笑容："陛下啊，这大好的时光，闷在屋里干啥？来来来，老臣把麻将拿来了，咱们搓两把？"
"今儿个老臣带了不少钱，准备输给陛下当酒财物呢！"萧瑀也凑趣道："三缺一，就等您了，这几天没听见您碰牌的嗓音，老臣这心里都痒痒。"
两人同时说，同时在那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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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
麻将牌倒在桌子上，清脆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李渊徐徐转过头。
那一刹那，三个老头都愣住了，那是怎样的一双双目啊，布满了红血丝。
眼窝深陷，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精明和戏谑，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冷漠。
"打牌？"李渊的嗓音沙哑："你们想打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啊……是啊……"裴寂被这眼神吓了一跳，手里的二饼掉到地上："陛下……散散心嘛……"
"散心？"李渊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猛地霍然起身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麻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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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麻将牌撒了一地，到处乱滚。
"打你大爷的牌！"李渊咆哮起来："外面死了多少人！你们是没注意到吗？我看舆图，从草原下来，至少几千个村子。"
"几千个村子！少说几万条人命！"
"就在渭水边，就在哦黄河边，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被那帮突厥畜生杀光了！烧光了！"
李渊指着窗外，手指在颤抖。
"那些百姓，前几天还在刨地，还在家里抱孩子。"
"现在呢？变成了灰！变成了一堆烂肉！"
李渊捂着胸口，一脸的痛苦："那天在渭水河边，吃着火锅唱着歌，我以为赢了，我以为我是个英雄，我以为数个炸弹就能把大唐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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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错了！我救了个屁！我只是救了这座长安城！救了你们这帮达官显贵！"
"那些百姓呢？他们死了！"
"因为我的无能！因我来晚了！因我只顾着在这个地方修房子、搞装修、选宫女！"
"我要是提前联想到这些，是不是能避免，至少至少，百姓们不会死？"
"都说打仗会死人，我不明白吗？可是和百姓有甚么关系？他们面对屠刀的时候，会怕吗？心里会想着还有希望，咱们会去救他们吗？"
李渊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喷了裴寂一脸。
"你们还有脸打牌？你们的心是被狗吃了吗？那是大唐的子民！是供养咱们的衣食父母！父母死了！你们在这寻欢作乐？滚！"
李渊抓起地面上的麻将牌，猛力地砸向裴寂。
"都给我滚出去！别让我看见你们！我嫌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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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老头彻底吓傻了，从来没见过李渊发这么大的火，更没见过李渊流露出这种……
深不见底的悲伤。
不敢说话，来不及擦脸上的口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里，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李渊一人人，站在那堆散乱的麻将牌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泪，顺着那张苍老的脸庞滑落。
三天，整整三天。
大安宫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装修声，没有嬉哄笑，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李世民在太极宫里也坐不住了，他听说了大安宫的事，听说了父皇发的那通火，三个老头也来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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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劝，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若是没有玄武门那日，想必现在的大唐还是一片歌舞升平吧，突厥人也不会趁着此物空档找了个借口南下。
他明白，父皇这是在自责，这种自责，只能靠时间去消化，他也自责，只是他现在是皇帝，除了黄河北边的百姓，还有整个大唐的百姓都在为了生计奔波，他不能像父皇一样停了下来来，这大唐，他定要扛起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大安宫的门开了。
李渊走了出来，此时的他形象全无，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上面还插着几根稻草。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双目通红，肿得像桃子，身上穿着那件沾满了灰尘和油渍的麻衣。
"小扣子。"李渊的嗓音很轻，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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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在。"小扣子闻声，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去，传朕的口谕，给李世民。"
"太上皇……您说……"小扣子注视着李渊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让他，带着所有的皇子、皇孙，无论男女，不分嫡庶。"
"哪怕是还在吃奶的，全都带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个时辰后，在明德门外集合，朕要带他们去渭水河边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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