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秘闻，酒后吐真言
观云水阁，清风徐来。
院中老树枝叶婆娑，在暮色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陈舟与周元在露台的矮几旁相对而坐。
陈舟塞了几十文财物过去，那道童双目顿时亮了，连声应下，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先前两人下山途中，随意寻了个杂役道童，让他代为去火房跑一趟。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王贵便带着两个帮手，将一应酒菜送了过来。
食盒打开，热气腾腾。
即便没什么大鱼大肉，可菜色却是精致得很。
一碟卤鸭掌，一碟香酥鹌鹑，一碟素炒时蔬，另有一小坛竹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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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里掌勺的张头是宫中御膳房退下来的人物，手艺了得。
哪怕只是些寻常食材，经他一番料理，便也色香味俱全，叫人食指大动。
饶是周元这些时日天天能跟着守静道人一同下山开小灶，可眼下瞧着这一桌子菜肴，都不免有些双目发直。
"师兄，你这小日子过得，可比我在三清阁里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夹起一块卤鸭掌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陈舟失笑，提起酒坛为两人斟满。
"你如今拜了师，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区区口腹之欲，又算得了甚么？"
周元闻言，嘿嘿一笑，却也不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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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酒盏，朝陈舟遥遥一举。
"师兄，我先敬你一杯。"
不待陈舟反应，周元便率先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几分甘冽。
他抹了抹嘴角，目光落在陈舟脸上，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慨。
"师兄可还记忆中，咱们当初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舟略一思索，脑海里便闪过当日画面。
彼时他刚刚穿越而来，正随着一众杂役道童前往太和殿广场听候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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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道人性子急躁，挥鞭便打。
周元恰好撞在枪口上，挨了一鞭子，痛得直不起腰来。
若非陈舟顺手扶了他一把，怕是他连分配都要误了。
"自然记忆中。"
陈舟颔首，不明白他眼下说这些何意。
周元却是郑重其事地再度举杯。
"师兄那一扶之恩，周元铭记于心。"
他的嗓音低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庆幸。
"若非师兄当日伸手，我怕是要被那管事道人发配去后山砍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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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等苦差，十年八年都熬不出头。
更遑论有今日之机遇？"
陈舟摆了摆手，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陈年旧事，何必挂怀。"
轻轻抿了一口，比起这种辛辣口感，他倒是更喜欢温热黄酒的那种醇厚。
只不过眼下凑个热闹，小酌几口，不坏了兴致便是。
只是听他这般说起来，心头似也莫名多了些感触，幽幽一语：
"当年一同分配的道童有几多？
可眼下还能坐在这里喝酒的，却也只有你我二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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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露台上一时沉默。
周元愣了愣，旋即定定地目光投向眼前之人。
暮色渐浓，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陈舟的脸上投下几许斑驳的光影。
他的面容年少得过分，可那双眼睛却是沉静得出奇，仿佛一汪深潭，波澜不惊。
明明只不过是个年方十六岁的少年人，身上却隐隐透出几分超尘脱俗的淡然。
这种气度，周元只在自家师父守静道人身上见过。
可他的年岁不说，其人还是……
周元心头微微一动，压下心头的异样。
之后哈哈一笑，打破了这瞬间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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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说得是！来来来，吃菜吃菜，再不吃就凉了。"
陈舟淡淡一笑，执起筷箸，陪他吃喝。
……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人的话匣子也一点一点地打开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周元在说，陈舟在听。
周元说起了前些时日法会上的种种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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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师父守静道长入宫旁观，亲眼见识了那场盛事。
"师兄你是不知道，那场面当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周元的双目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双手比划着。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国师大人外出东巡不在京中，天子便招来了许多奇人异士，在宴上各显神通。
有能吞剑喷火的、有能隔空取物的、还有能驱使虫蚁排列成字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陈舟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应和。
这些人的本事听起来比在御街上的江湖客高上一筹，但实则也就那样，并没有甚么本质上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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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多是像守拙道人炼丹，又或是那老者吐火一般，用胎息驱使仙道术法。
距离真正的修行者，差的不止一点半点。
"只不过要说最出彩的……"
周元的嗓音忽然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抹神秘。
"还得是那位玄玄子道长！"
陈舟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此物名字。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注视着周元，等他继续说下去。
周元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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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法会祭祀里的事不提，都是些寻常流程手段。
可到了夜宴之时……"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神往。
"师兄你猜怎样着？
那玄玄子道长抬手一招，天上的月亮竟然……竟然就这么落了下来！"
"落下来？"
陈舟眉头微皱。
"嗯！"
周元重重点头，神色飘忽，好似心神又回到了当日的夜宴场景，流连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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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轮明月从天上徐徐降落，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最后就悬在御花园的上空，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昼！
那光芒柔和得很，不刺眼，却叫人移不开目光。"
他顿了顿，又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还不算完！
那玄玄子道长随手将筷子往空中一掷，你道如何？
那筷子竟然化作了一个婀娜女子！
身着霓裳，面若皎月，在那明月之下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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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舞姿、那身段…啧啧，便是宫中最出色的舞姬，怕也是比不得。"
周元说到此处，忍不住咂了咂嘴。
"后来那道长又指了指御案上的酒坛，那酒坛便化作一人大肚汉子。
袒胸露乳，拍着肚皮高歌，唱的是什么太白醉月、嫦娥奔月的曲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引得天子龙颜大悦，开怀大笑，奖赏如同流水般地赐下。
好家伙，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堆满大道，遍地珍宝……"
周元说得眉飞色舞，浑然不觉对面陈舟的神色已经渐渐凝重起来。
招月落宴、掷筷成人、点物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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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手段，绝非寻常江湖把戏可以做到的。
便是那老丈的赤精服火术练到大成，怕也难以企及。
此人…当真是有修行在身！
陈舟眸光一闪，将这个信息深沉地记在心底。
同一时间暗暗警醒，自家日后若是要去寻那澹台明的麻烦，务必要避开此人才是。
至少在自己真正踏入修行前，万万不可与之正面冲突。
"师兄？"
周元的声音将陈舟从沉思中唤醒。
"师兄在想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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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没甚么。"
他端起酒盏，轻微地抿了一口。
"只是在想，这玄玄子道长当真是神通广大。"
"可不是嘛！"
周元连连点头，端起酒盏又灌了一大口。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许是第一次接触酒水，酒量不济。
眼下一番吃喝间，已是不知不觉喝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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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
可他嘴上却还不肯停，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忽然间，他放下酒盏，直直地望着陈舟。
"师兄。"
周元的嗓音有些含混，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认真。
"你如此年纪，难道就甘愿在这道观里终老一生？"
陈舟眼中异彩一闪，却是不动声色。
"不如此，又当如何？"
周元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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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霍然起身身来，酒意上涌，身形微微摇晃。
可却挺直了胸膛，挥舞衣袖，做出一副指点江山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
"当如那玄玄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声音骤然拔高，迷蒙的眼神忽然清亮了几分，同一时间闪烁起灼热的光。
"习仙家异术，出入王侯之门！
招月为灯照前路，掷豆成兵扫不平！"
话音落下，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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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自己好像也被这番豪言壮语所感染，脸上满是意气风发之色。
陈舟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若有所思。
"你倒是敢想。"
话头一转，便是凭空带上了几分无奈。
"我何尝又不想如此？
只是仙人传说虽近在咫尺，可仙法却常在天涯。
似你我这等凡夫俗子，又该去何处寻仙追问道？"
周元闻言，容颜上的意气风发之色渐渐消退。
他重重地坐回原位，神色也沉了几分，被压下去的酒劲重新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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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说得是。"
周元端起酒盏，又灌了一大口，嗓音没了先前的激昂，低沉几分。
"便是寻到了仙法，又能如何？
没有灵脉，一切都是枉然。"
陈舟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灵脉！
这小子从何而知？！
陈舟强压下心头骤然翻起的波涛，面上不动声色，信手为其斟酒的同一时间，随意追问道：
"哦？此话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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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埋头接过酒碗，却是没有注意到陈舟容颜上一闪而逝的异样。
眼下酒意上头，眼皮都在打架，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师兄你有所不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修行一道，光有法门还不够！
还得…还需所修之人身具灵脉才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混。
陈舟见状，心里顿时生了几分焦急。
正要出声追问，却只听得扑通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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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一头栽倒在桌案上，沉沉睡去。
鼾声随即响起，震天动地。
陈舟愣在原地，满腔的疑问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就在这时，似是醉后梦呓般，周元的嘴里忽而传出喃喃自语的声音来。
声音含混不清，却隐约能听出数个字：
"金木水火土，五灵定根骨……"
"灵脉通，道可修……"
"灵脉塞，仙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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