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泡影事（4）

到了正月二十七，白衣雪掐指一算，自己来到临安已有七日，莫翎刹始终杳无音讯，寻思着在此苦等下去，只不过是徒耗时日而已，而离自己回复师命的日期，却愈来愈近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觅得一人良机，手刃了唐泣，报了大仇，紧接着远走高飞。

他打定了主意，便即去与杨草作别，兄弟二人离别在即，皆是不胜伤感。杨草身处公门，不得自由，二人遂相约明年的春上，白衣雪若是无事，再来临安相聚。白衣雪暗想，如若一切顺利，今年的煖寒会当与莫翎刹相会，到那时再向师父请命，护送莫翎刹南归，自能与义兄重逢。他辞别之时，杨草拿出一人包裹来，说是建王赵玮听说他来临安只不过逗留一段时间，不久即将远行，恐怕自己无暇送行，差人送来了五十两纹银，作为他路上的盘资。

白衣雪拿了银两，别过了杨草，又去与柠儿辞别。柠儿听说他要走了，忍不住流下眼泪，哽咽道："公子，你……你一定要找到公主殿下……"

白衣雪强笑着说："你放心吧，她和我约着今年的冬天，在雪山相会，我会一直在山上等她。"

柠儿点了点头，一对眸子闪着晶莹的光芒，说："那你……会和公主殿下一起赶了回来么？"

白衣雪微笑着说："会的。我一定会把公主殿下安全护送赶了回来，还要来临安城看杨大哥呢。"

柠儿听了，破涕为笑，说："你……不许骗人。"

白衣雪笑着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不会骗你。"

柠儿歪着头瞧了他一会，浅笑道："好，我相信你。"说着伸出右手的小指，道："不过我们还是要拉钩钩为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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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雪见她一副小女孩天真浪漫的情态，不禁莞尔，也伸出自己右手的小手指，与她拉了钩。柠儿摇晃着手臂，口中嘟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白衣雪笑着说："哪里需要一百年？一年足矣。"

柠儿冁然一笑，道："那奴婢就在此伫候佳音了。"

白衣雪道："我这一走，赶赶了回来最快也须一年，你一人人苦苦等着我们，岂不心焦？"

柠儿笑着说："只要公主殿下和公子能够平安回来，柠儿甚么都不怕的，再说了，杨大哥不也在等着你们平安归来吗？有他陪我，不会那么心焦的。"

白衣雪一怔，道："杨……大哥？"暗想："柠儿向来喊杨大哥作‘杨爷’，何时换作‘杨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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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儿俏脸一红，娇羞不已，紧闭着嘴巴不敢说话。白衣雪哈哈一笑，道："好，好！你和杨大哥一起安心等候佳音。"

作别了柠儿，白衣雪赶往施宅，暗想待一会见到了沈泠衫和施钟谟，向他二人辞行，不知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忍不住悒悒不乐，只觉月有盈亏，花有开谢，人生最苦的，莫过于这"离别"二字。想到离别，他霎时心中一酸，莫翎刹到底遇到了怎样的困厄？现在她又身在何处？有没有遇到危险？自己空负男儿八尺之躯，竟是爱莫能助。

他一路胡思乱想，来到了施宅，开门的是费仲。他见到白衣雪，容颜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说："白公子，你回来得正好，老爷和沈姑娘都在花厅等着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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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雪微微一怔，道："施先生和沈姑娘都在等我？那是为了何事？"寻思："莫非是施先生和沈姑娘，已经料到了我将要辞别？"

费仲似笑非笑，说道："你去了便明白了，快走吧。"

白衣雪见他笑容颇为诡秘，心中忍不住一动，隐隐觉着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等的笑容，却也无暇细想，举步向花厅走去。来到花厅，果见施钟谟和沈泠衫正在等着自己。

等他落了座，施钟谟指着木桌上的一个早已打包好的包袱，说道："白世兄，老夫明白你师命在身，难以久留，这个地方是一点盘缠，聊表寸心，里面还有泠儿亲手为你准备的换洗衣物，也都放在一起，你带在路上用。"他话尚未说完，沈泠衫已是红了眼圈。

白衣雪心底也很不是滋味，霍然起身身来，对着施钟谟深沉地一揖，说："多谢施先生！"又转过身来，向着沈泠衫也是深沉地一揖，说："多谢妹子！"

沈泠衫款款起身，裣衽还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施钟谟感叹道："俗话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白世兄热肠侠义，老夫钦佩不已，至于尊师胡庄主，老夫更是仰慕已久，曾听我沈重师弟说，胡庄主文武双全，是当世第一奇侠，只可惜老夫缘悭一面，深以为憾。"说着斜瞅了一眼沈泠衫，容颜上露出一丝微笑，说："等到秋高气爽之日，老夫想带着泠儿，前往雪山拜谒胡庄主，既是为了了却老夫心中多年的遗憾，更是为了当面拜谢胡庄主。还请白世兄回到山庄后，代向尊师禀告，否则我们冒昧前去，未免唐突，失了应有的礼数。"

白衣雪道："是。"暗思："施先生似是话中有话，难道……是要提亲之意？"忍不住侧头去瞧沈泠衫，恰好沈泠衫也正拿眼偷偷瞄向自己，二人四目一对，均是脸上一红，赶紧各自扭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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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钟谟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说："泠儿，若不是胡庄主教出这么一位侠义过人的高徒，你哪里还有小命在？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当面叩谢胡庄主？"

沈泠衫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垂下头来，芊芊素手搅缠着衣袂一角，低声道："是……"声若蚊蚋，几乎细不可闻。

施钟谟哈哈大笑，说道："好，那就这么定了。"转而向着白衣雪追问道："白世兄，什么时候启程，定了没有？手头上的事情，是否都办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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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雪见他表情有点古怪，想是舍不得就此分别，故作轻松之状，寻思："我要去找唐泣替百里前辈报仇一事，须瞒住施先生和沈家妹子，以免他们替我担惊受怕。"恭恭敬敬地回道："都办妥了，多谢施先生挂念。"

施钟谟颔首，笑道："该见的朋友，都见过了吗？"

施钟谟笑纹展露，道："那就好，那就好。白世兄定好了启程的日子，老夫当备下筵席，为你饯行。"

白衣雪暗忖："施先生如此问我，难道是另有所指？"顿时明白他指的是莫翎刹来，心中一酸，嗫嚅道："嗯，也都见过了……"

白衣雪见他表情吊诡，心中陡然一惊："这个笑容怎么像极了百里前辈中毒后的模样？难道施先生也……"心下一阵惊悸，颤声说道："施先生厚情盛意，我……我……"

忽地费仲如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跑了进来，口中直嚷："老爷，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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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钟谟眉头一皱，道："甚么事情，如此慌张？成何体统？"白衣雪心中"咯噔"一下，隐隐觉出一丝不祥。

费仲期期艾艾地道："老爷……家中的阿黄、小黑和花花，都……都死了。"

阿黄、小黑和花花正是施宅养的三条看家护院犬，施钟谟听了，不禁一惊，问道："今儿早上不是都还好好的么？"

费仲道："是啊，可是方才……也没听到一声叫唤，都……莫名其妙死了……"

施钟谟手拈须髯，一张黄澄澄的脸庞，显得有些阴郁。白衣雪道："施先生，好像……有点蹊跷。"

施钟谟瞧了他一眼，心中惊疑不定，向着费仲追问道："老费，前几日死鸡是怎么回事？弄清楚了吗？"

费仲眼中露出惊恐之色，道："小人也去隔壁邻居打听了，没听说谁家也死了鸡。是不是……家里闹鬼？"

施钟谟叱道："什么闹鬼？不过是死了几只鸡，几条狗。"

白衣雪听他们一说，也想起上回来到施宅，确是几只活蹦乱跳的鸡，莫名死了，只是当时未曾放在心上，此际他略一思忖，脑中蓦地闪出一个念头来，顿时唬得他不寒而栗："施先生家的鸡死了，现在狗也死了，难道是……有人故意示威，要来个……鸡犬不留？"言念及此，霍地站起身来，追问道："老费，这几日家中还有什么反常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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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仲歪着脑袋想了想，茫然道："没有啊。"

施钟谟紧蹙双眉，沉吟道："白世兄，你的意思是……"

施钟谟脸色凝重，微微点了点头，道："白世兄，你觉着会是甚么人干的？"沈泠衫花容失色，亦是大感不安。

白衣雪沉声道："施先生，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怀疑是有人故意在做手脚。敌人躲在暗处，我们不可不防。"

白衣雪双目望着厅外，徐徐地道："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应是……"话尚未说完，一人人从花厅外直闯进来，口中嚷叫："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施钟谟认出来人正是府中的杂役周松，心下顿起一丝不祥之感，口中喝道："什么事情？你慢慢道来。"

周松站定了脚步，但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颤声道："程嵩死了！程嵩……死了！"

施钟谟闻言，不禁大吃一惊，道："什么？程嵩……死了？"程嵩也是府中的一名老役，在家中打杂已有数十年。

周松脸色煞白，两眼发直，浑身觳觫不已，显示受了极大的惊吓，说："是……是……小人方才和他说话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忽然……他大笑了几声，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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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钟谟怒道："胡说！人好端端的，怎么会骤然大笑一声就死了？"

周松惊魂未定，牙齿上下轻微地磕击不止，颤声道："是……是真的……死了……大过年的，小人岂敢……小人岂敢乱讲……"

施钟谟促声道："是得了甚么急病么？"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周松道："小人……也不清楚，我们约着晚上去赌上几把……他大笑了几声，就……就……"声音越说越低，忽地诡谲一笑，眼中的惧色尚未退去，身子已软绵绵松瘫在地，气绝而亡。

白衣雪见周松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容颜上兀自挂着诡秘的笑容，顿时想起百里尽染临终前的笑容，与此甚是相似，心中一个念头闪过，不敢有瞬间的迟疑，低声惊叫："僧眼碧！是僧眼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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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施钟谟和沈泠衫脸色遽变，一齐失声道："什么？僧眼碧？"

蓦地一个嗓音飘飘忽忽传了过来："‘僧眼碧，僧眼碧，华佗再世不敢敌。’你们既知我唐门宝贝的厉害，还不乖乖自行了断，免得老子动手。"声音缥缈不定，感觉极远却又极近，忽高又忽低，钻入耳膜之中，听来令人极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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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雪心中一凛："果是唐门找上门来了。敌人在暗，我们在明，终是吃亏，须先激他们现身才是。"持剑在手，跃到中庭之中，高声叫道："宵小之辈，只会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有种的出来见个真章！"

他话音未落，只见有数个人影，从屋檐的四个檐角，纵身而下，占据了庭院的四方，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白衣雪瞧清楚西首那人，不禁红了双目，那人一袭青衫，削腮薄唇，不是别人，正是唐门密宗的唐泣。

沈泠衫心知唐门素来心狠手辣，施毒的功夫更是防不胜防，心中担忧白衣雪的安危，紧跟着他来到了中庭。白衣雪将她拉到自己的背后，目注心凝，以防唐泣暴起伤人。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唐泣眼中闪过一丝揶揄之色，神色轻松，轻轻搓着修长的十指，笑着说："白衣雪，你跟我似乎很是有缘。"

白衣雪听他一语道出自己的名字，忍不住暗暗心惊，想来他早已盯上了自己，却一直在暗中观察，时至今日，方才突然登门发难，自是做好了万全之计。当下横剑胸前，全神戒备，淡淡地道："缘份有好有坏，你我虽是有缘，但你遇到我，未见得是甚么好事。"双目余光一扫，东首一人身材矮小瘦削，正是此前打过两次交道的七毒童丐，其余几人虽不识，但瞧身上的装束，也都是唐门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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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泣脸色微变，瞬即又恢复宁定，笑眯眯地道："不错，你遇到我，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白衣雪淡淡地道："唐宗主心狠手辣，恶名远播，谁遇到你这样一位煞星，都只能感叹自己时运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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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泠衫这才知道眼下的这个人，就是唐泣，不禁轻微地"啊"了一声。

唐泣闻言，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连声道："不错，说得有理，说得有理。"笑容忽地一敛，针芒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白衣雪，森然道："唐滞是你杀的？"

沈泠衫注意到他针芒般的眼神，心下又是嫌恶，又是畏惧，忍不住往白衣雪的身后躲去。白衣雪目注心凝，挡在沈泠衫的身前，深沉道："不错，唐滞是我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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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泣盯视着他，隔着半晌，方才说："好，很好。"又拿眼斜睨沈泠衫，冷冷地道："女娃娃中了佛头青，竟然没有去见阎王，能够活到今天，嘿嘿，真是命大。"

沈泠衫被他针芒般的眼神瞧得毛骨悚然，吓得闭上了双目，不敢看他。

白衣雪道："善者神佑，天相吉人。沈姑娘大难不死，那也只不过是为了让你少造一点罪孽。"

唐泣面带寒霜，冷笑数声，说道："你真个好本事，竟能诓得熹嘉公主盗走了佛头青解药，嘿嘿，了不起啊。"

白衣雪心中暗暗佩服他眼光毒辣，说："熹嘉公主深明大义，心地善良，岂能容你一再害人？"

白衣雪尚未作答，背后的沈泠衫花容失色，尖声叫道："你……你说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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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泣冷冷地道："‘佛头青，佛头青，阎王摸着也心惊。’沈重绰号‘起死回生’，就连他自己尚且不能复生，他的女儿倒能活下命来，白兄的能耐，大得很哪！"

白衣雪心知要糟，暗思："沈重亡故的消息，施先生一贯未曾告诉沈泠衫，时至今日，她都一贯被蒙在鼓里，不承想却被唐泣道了出来。"微微转过脸颊，低低道："妹子……我……"

沈泠衫眼中充满了惊骇和惶惑，脸上一副哀求的神情，颤声说道："你……你告诉我，他说的不是……不是真的……"

唐泣观貌察色，心中瞬时心领神会了过来，双手一拍，笑着说："敢情沈姑娘还不知令尊已然亡故了？哎哟，沈姑娘，你瞧我这嘴，可真对不住啦，罪过，罪过！"

唐泣瞳孔开始收缩，森然道："你杀了唐滞，搅了唐门的比武大会，不杀了你，只怕我连个安稳觉，也睡不了。"

白衣雪和唐泣的表情，沈泠衫一一瞧在眼底，霎时心里全都心领神会了。她脸色煞白，只觉全身酸软无力，差点蹉跌在地，想要哭出声，却怎么也哭不出来。突然间眼前一黑，身子软绵绵的，便要往地面上溜去，白衣雪赶紧一把扶住了她。

唐泣不怒反笑，说："替天行道？你替得了天？你能替得了天？当真可笑之至。"

白衣雪目注心凝，防他突起施暴，暗思："此人施毒的功夫天下一流，僧眼碧更是无色无味，害人于无形，须当万分小心，不可着了他的道。"说："唐滞在白沙镇滥杀无辜，不知戕害了多少条性命，我不过是替天行道而已。"

唐泣嘿嘿冷笑，眼中露出讥谑之色，道："奸邪之徒？你四大山庄自居名门正派，行的是侠义之道，做的事情，都是光明磊落的了？我瞧也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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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雪一扬手中长剑，喝道："奸邪之徒，滥杀无辜，人人得而诛之，他是死有余辜。"

白衣雪想起杜砚轩处心积虑，骗得了唐门鸩羽白之事，一时无从辩驳，只得默然不语。唐泣又道："唐滞的血仇，我自会与沙湖山庄去算。"右手向前一摊，说："拿来。"

白衣雪微微一怔，道："甚么拿来？"

唐泣冷笑道："你装什么糊涂？自是《金兰笺谱》，还有那本《橘杏钩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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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雪双目喷火，喝道："百里前辈……是不是……你下的毒手？"

唐泣面露惊奇之色，道："看你这么伤心，百里老儿死了么？"

白衣雪联想到百里尽染遗世独立，孤身守陵一十七年，去了一趟临安城，就被唐泣下毒害死，忍不住悲愤填膺，手中长剑"嗡嗡"作响，哽咽道："是……是你，害死了他老人家……"

唐泣忽地大笑起来，说道："元龙那几个秃驴，平时心高气傲，将谁也不放在眼里，不想竟被百里一个糟老头子吓破了胆，只说老头儿武功深不可测，天下无敌。嘿嘿，可惜老家伙再厉害，中了僧眼碧，也只好乖乖去见了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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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雪裂眦嚼齿，喝道："卑鄙无耻的小人，只会冷箭伤人，他老人家这才……这才……"

唐泣冷笑道："百里老儿自恃武功盖世，天下无敌，喝下唐门的毒药，那又如何？"

白衣雪悲愤不已，说："僧眼碧奇毒无比，是天下至毒之物，如若不然，他老人家也断然不会就此撒手而去……

唐泣眼中忽地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道："你错了，天下的至毒，绝非僧眼碧。"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白衣雪一愕，道："你说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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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泣双手一负，昂首向天，说道："天下的至毒，绝非什么药石无医、烈性无比的毒药，而是‘人心’。只要人心够毒够狠，一句蜜语，便是一剂杀人的毒药，一人笑容也能杀人于无形之中，又何须下毒？天下只有最毒的人心，却没有最毒的毒药。"

白衣雪想起百里尽染曾经说过，江湖中人心不测，险诈难防，不禁点头道："不错，人心深似海，岂能看透？唐泣，我正琢磨着去找你，今日你来得正好，我们痛痛快快作一了断，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唐泣阴森森地道："好啊，你我间的恩恩怨怨，今日确该作一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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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雪喝道："好！看剑！"长剑一挺，正欲猱身而上，只听到花厅"咕咚"一声，施钟谟忽地从椅子上跌落，面孔朝下，伏在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白衣雪和沈泠衫大惊失色，一人叫道："施先生！"一个叫道："师伯！"

七毒童丐面色阴鸷，冷冷地道："唐门办事，向来鸡犬不留，无一活口。"

唐泣背负一双手，在一旁悠然笑着说："‘僧眼碧，僧眼碧，华佗再世不敢敌。’施钟谟医术精湛，可谓是当世的华佗，救人无数，可惜啊可惜，却救不了他自己的命。"

唐泣冷冷一笑，道："见神杀神，见佛杀佛。谁挡我的路，与我作对，都是一人字，死。"

白衣雪又惊又怒，喝道："唐泣！施先生曾去王府中替你瞧病，你……你如何忍心要害他的命？"

白衣雪大喝一声："好，今日你我便决出生死！"长剑倏出，剑尖颤动，直刺唐泣。他悼心疾首，心中满是悲愤之气，出手绝不容情，这一刃似形无形，去势奇疾，且方位巧妙已极，正是百里尽染传授素琴剑法中的"寂寂无行迹"。这一招白衣雪不知演练了多少回，早已精熟，甫一出手，便下杀招，自是一心要以百里尽染传授的剑法，诛戮唐泣，替他报仇雪恨。

唐泣只觉眼前一花，敌人的长剑剑气森森，已至自己的胸前。饶是他一贯暗中凝神戒备，却也没联想到白衣雪出剑如此犀利迅捷，忍不住大吃一惊。间不容发之际，唐泣双足足尖一点，身子疾向后撤，只听一声衣帛撕裂的闷响，白衣雪的剑尖已划破唐泣胸前的衣襟，差点令他当场开肠破肚。就在此时，只见一人五彩斑斓的小瓷瓶，从唐泣的怀着滑落而出。白衣雪眼明手快，俯身一抄，将那瓷瓶抄在了手中。

唐泣惊魂未定，眼见白衣雪拿走了小瓷瓶，脸色陡变，喝道："快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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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雪瞟了一眼手中的瓷瓶，瓷瓶丰肩敛腹，器形与唐滞此前装盛佛头青的瓷瓶，并无二致，再见唐泣一副急赤白脸的模样，鉴貌辨色，顿时心领神会瓷瓶中装的是僧眼碧无疑，冷笑着说："这等害人的玩意，毁了最好。"当即将瓷瓶纳入怀中。

一旁的七毒童丐和唐门弟子见状，无不色变，其中两人赶紧伸手去探腰间的鞶囊。白衣雪心知唐门弟子腰间的鞶囊中，无不装着举世无双的暗器，倘若容得他们发射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他焉敢怠慢，长剑挥动之处，寒光一闪，两名唐门弟子的右手，均是齐腕而断。

两名唐门弟子从未见过世上还有如此迅疾的剑法，直到看见自己右手堕地，方始有所惊觉，刺心的疼痛之下，二人紧紧攥着鲜血淋漓的伤处，长声惨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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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泣脸色大变，说："你……你……学会了……"

白衣雪一声长啸，喝道："不错！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百里前辈的素琴剑法，专杀你等邪魔外道！"他再不容情，手中长剑直刺斜撩，"哎哟"、"啊呀"几声，又有数名唐门弟子中剑倒地。七毒童丐机敏异常，一见情势危殆，躲到了庭院中一棵粗大的无患子树后面，伺机而动。

白衣雪视唐泣为首恶，无暇他顾，持剑直奔唐泣而去，唐泣一见不妙，扭头奔逃。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却也这么缓了一缓，七毒童丐已然掏出鞶囊中的散花飞天，一按机栝，六十六枚毒针激射而出，如同一张针网，打向白衣雪的周身。白衣雪护住沈泠衫，挥舞长剑，在身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毒针被他格挡之下，四下飞溅，纷纷钉入庭院里的树木、窗棂和木板之上，"噗哧"之声不绝于耳，听来令人胆颤心惊。

唐泣趁此间隙，站定了身子，右手一探，已取出诛仙筒，筒头对准了白衣雪的后背心，一按筒身的机栝，数十点寒星夹带着尖厉的破空之声，势如暴雨，射向了白衣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