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钟树开领着钟展颜，恭敬地唤道。
他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也知道自己何故找不到女儿、女儿多年不回家了。
怎么说呢。
钟树开心中是后悔的。
他后悔自己遇见卢云芬，后悔没听钟展颜的话与卢云芬分开，也后悔全部没察觉女儿的死亡。
在明白真相之后，这位老父亲心中想的最多的就是——他对不起女儿。
卢云芬是一条披着人皮的毒蛇，她害死了钟展颜，让她的生命永远凝固在二十岁。
甚至，她剥夺了属于钟展颜的生气，多活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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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树开一想起这些，心中便止不住悔恨。
——你怎配为父亲！
唯一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女儿的魂魄被修补回去，没有真正消失了吧。
好在，他没有害得女儿魂飞魄散。
钟树开苦笑。
其实，直到现在，他脑海中依旧没有多少关于卢云芬的记忆，所有认知都是来源于钟展颜和执绋所述。
他不知道曾经的自己何故会为了一个卢云芬委屈自己的孩子，甚至令她害死女儿。
这在当天的他看来，委实不可思议。
"钟先生可否如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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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绋最近在准备要给陈熹的资料，有些忙碌，连接待客人都闲不下来。
说起来钟氏父女的事情她后来托付给云不禄和薛挽歌，没怎样再管。
不出所料，钟展颜道："大人，我与爸爸……马上就要去阴间轮回了，今日打搅您……是为告别。"
今天两只鬼来见她，大概是轮回将近，来告别的。
执绋百忙中抬头看父女俩一眼，又继续忙活。
"恢复得不错，的确能去投胎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嗯……多亏您几位的帮助，展颜感激不尽。"
钟展颜说着深深作揖，竟对执绋行了一人古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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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树开随她一起。
执绋没有阻止，坦然受了这一礼，待两鬼起身才道："学得不错，有几分样子。"
"从前喜欢，学了一段时日，叫您见笑了。"
薛挽歌不好意思地笑笑，却没急着离去，反而像是还有甚么事。
"谢意我收到了，"执绋放下手中的资料，"你们二人此生父女缘未尽，下一世会再续前缘，不必忧心。"
被执绋看出心思，父女俩有些局促，但这一点情绪在听见执绋的话之后旋即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欣喜。
"真的么，感谢您！感谢您！"
两鬼语无伦次地道谢，即使这一点与执绋没几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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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绋有些无可奈何："倘若无事二位就回去准备一下，下一班车转瞬间就要来了。"
"我们打扰您了，这就走，这就走。"
钟树开父女连忙对执绋再次又是道谢又是道歉，最后往外转身离去。
她得把陈熹需要的术法典籍、该做的些许日常工作之类都整理出来。
目送两只鬼转身离去，执绋轻微地舒出一口气，埋头投入工作。
即便事务所的具体事务执绋不会插手管理，但些许原则还是要制定好。
万一招收进来的人类以为自己可以拥有无视人间法律的力气，以此作恶，那可就尴尬了。
到时候再相顾无言进退维谷，不如一开始就定好规则，防患于未然。
执绋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颇有人间动画片里哪吒三头六臂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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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即便忙，却也没忽视室内中再一次出现的魂力波动。
"什么事。"
执绋将资料叠在一起，从座位上起身，一瞬工夫便出现在待客厅里面的书架前。
身形飘逸，来者几乎看不清她具体的位置，只能看见一个影子在书架前面闪动。
没来得及说什么话，执绋便抱着厚厚一叠鬼书出现在桌案后，摆在书冷淡地注视着目的不明的鬼。
"钟先生，您还有甚么事吗？"
执绋追问道。
不是才出去，怎样又赶了回来了。
钟树开见执绋这么忙碌，心下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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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马上就要投胎了，此时不说只怕以后也没机会说。
所以钟树开还是吞吞吐吐地说道："大、大人……我之前见着您这儿的资料，说是我有众多功德……"
"不错。"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执绋颔首，钟树开功德深厚，来世必然一生平顺。
"我、我想问问，这些功德，我能不能、能不能转赠给我的女儿？能吗？"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钟树开目含期待，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满是忐忑。
他既觉着自己这要求又在麻烦执绋，又怕执绋说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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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执绋能做到。
她挑挑眉："能，您要将功德转赠给钟展颜？赠多少？"
"多少、多少能让小颜投一人好胎，就赠多少。"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钟树开回答。
因为他的缘故，女儿早逝，来不及体会人间酸甜苦辣，毋论积攒什么功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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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功德，本就是他亏欠女儿的。
执绋没有多做劝说，只是点头，从抽屉里找出一份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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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写着硕大几个字——功德转赠。
执绋轻微地一送，合约便朝着钟树开飞扑过去，不用他伸手接，便乖巧地悬浮在齐胸的位置。
"功德量填二分之一，最后面签字栏写上您和您女儿的名字就能了。"
执绋稍稍指点，然后任由钟树开看合约，自己则沉浸在新找出来的典籍里面。
不知过去多久，执绋总算将东西大致上梳理完整，这时候才听见钟树开沙哑的嗓音。
"大人，填好了。"
执绋抬眼，钟树开将填好的合约轻轻放在桌子上。
她勾手，合约飞入手心，打开粗粗一扫，执绋眸光微凝。
入目的是合约赠送功德数额上写着——甚是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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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受益人上，写着：钟展颜、薛执绋。
执绋合上合约，这份合约现在还不具备效力。
只有执绋在上面签名盖章之后，上面的内容才会正式生效。
因而在此之前，合约内容可以更改。
执绋注视着钟树开，老人穿着体面，一点不似初来客栈时的模样。
他的眼神很柔和，注视着执绋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人孩子。
"钟先生……"
执绋蹙眉，想要说自己不需要功德。
又想问钟树开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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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钟树开笑着打断执绋的话，轻柔地笑了，"大人很辛苦吧。"
"我听说，大人在这里呆了众多年，送走众多众多像我这样的鬼魂，大人的辛苦，我看在眼里。"
"我想报答您，身无长物，只一点功德尚且能派上些用场，大人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多亏大人救小颜一命，也了我执念。钟树开一辈子糊涂，此刻清明，只希望大人多些福泽庇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女孩子，不要苦着自己，该多笑一笑。"
老人慈和地眯着双目，像世间所有的父亲一样，温柔地注视着愣住的执绋。
竟叫人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我与小颜，永远祝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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