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
下午两点的阳光, 从窗口照射进来,病房内光线明亮,微微晃得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的人,有些睁不开双目。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束粉色的康乃馨。
周嫂明白那是夫人生前最喜欢的花, 先生大概又是在睹物思人了。
尹康成盯着花看了有大半分钟的时间, 紧接着收回目光, 让周嫂给塞到床下去。
应了声好,就给捡起来放到了床下面的架子上。
在医院的这些日子里,尹康成时常会梦到那天的惊险一幕。
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梦到,白天小憩的几分钟,十几分钟里也会梦到。
奔跑到马路中央的孩子, 朝着孩子疾驰而来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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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不是他反应快, 在第一时间朝孩子扑过去,将她护在身下。小丫头没准儿就随着她母亲去了吧。
张特助问他扑过去的那一刻, 脑子里想得是甚么。
尹康成细细回忆了一下,那时候似乎是甚么都没有想的。根本来不及想。
他只是出于一个父亲,想要保护孩子的本能, 做出的那种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行为。
只不过即便当时什么都没想,但被推出手术室清醒过来后, 尹康成却想了很多众多。
假如那天苗苗真的命丧车轮之下了, 他会觉得后悔吗?
假如那天自己真的命丧车轮之下了, 他会觉得遗憾吗?
人大概真的只有在直面死亡的时候, 才能看清楚些许东西。
财富,名利,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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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他一贯看得比命重要的所谓血缘关系。
正如周嫂所说,四年的朝夕相处,全心付出。
其实不管是他之于孩子, 还是孩子之于他,都早已经成为彼此生命里不可替代的存在。
跟两人之间培养起来的无法割舍的感情相比。
显然是不是亲生父女关系,是没有他原以为的那么重要的。
尹康成偶尔也会想起之前见面,江驰跟他说过的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孩子并没有做错甚么,她是无辜的。
就算他狠心把她抛弃在了福利院,但在她的心里,依然会一辈子把他当成最敬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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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凯把车开到住院部停车场停好,帮忙打开门。
江驰抱着苗苗下车,给她整理好小帽子,正准备朝住院部大楼走去,小丫头突然开口道:"等一下哥哥,我要拿上我的东西。"
江驰止住脚步。
秦凯把门关好,上前问她:"拿甚么?没看到后座有东西啊。"
"在后面的箱子里。"苗苗揉着因感冒而有些发痒的鼻子,说:"我给装在我自己的箱子里面了。"
一听说在箱子里,江驰立马意识到,"是彼寿包?"
苗苗没有否认,只说:"我想要给我爸爸。"
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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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这才心领神会过来,何故当时怎么都不愿意吃。
原来并不是不想吃,而是想带赶了回来送给爸爸。
秦凯绕到车尾巴打开后备箱,把苗苗的箱子给拖下来,从里面翻出江驰口中的寿包。
一摸,存放了几天时间,早已硬掉了。
他把寿包拿给苗苗说:"这个放的时间太长了,早已坏了不能吃了。"
"能吃。"苗苗倔强地当成宝抱在手里,认真说:"它是能吃的。"
秦凯跟江驰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用眼神跟他说了句"交给你了"。
然后自己回到了车里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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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特助正在电梯口等兄妹俩。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一块儿上来的一对中年夫妻先出来后,江驰才抱着苗苗出来。
一大一小都捂得很严实。
"张特助叔叔,我来看我爸爸啦。"苗苗拿着寿包,朝他张开双臂。
张特助笑着把她从江驰手里接过来,孩子忙关心道:"我的爸爸的腿,好了吗?"
张特助笑容温润,"还没有,但是恢复得很好,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注意到她手里的东西,不禁好奇,"你拿的什么?"
苗苗垂眸,抿抿嘴唇低声说:"给我爸爸的。"
三人一起朝着尹康成的病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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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只是送苗苗过来而已,自己并不打算进去。
即便他一直在为让父女俩和好这件事情上做出努力,但就个人而言,跟彼男人的关系,也仅仅只是认识的而已。
他停在长椅前坐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苗苗趴在张特助的肩膀上,注意到江驰没有跟着一起过来,而是在外面坐定了。
不由得疑惑道:"哥哥怎么不来?"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张特助回头看一眼,轻声说:"你先进去看爸爸。"
来到病房门口,张特助把苗苗摆在来,轻轻将门推开一人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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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指指里面,用气音很轻很轻地说:"进去吧。"
苗苗莫名地有点紧张,扭头朝江驰看了一眼。
得到哥哥鼓励的眼神后,才迈开小步子,跻身朝病房里面迈入去。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周嫂回家炖人生乌鸡汤去了,此时就是尹康成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里面甚是安静。
听到有窸窣地动静,他扭头朝门口看过去,视线在空气中交汇,苗苗一下怔住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门早已被张特助从外面关上。
苗苗愣愣地站在那里,睁着水汪汪,葡萄似的大双目盯着尹康成,不敢动,也不明白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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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个小木头人。
她总觉得自己一说话,爸爸就会像上次一样凶她。
很显然,小孩儿早已留下心理阴影了。
而尹康成看着略微有些惶恐的苗苗,眼里的情绪则是万分复杂。
张特助很心领神会他的心思。
想也不用想,这次小丫头肯定又是他弄过来的。
不过在经历过生死一瞬,看开众多事情后,父女俩再次直面彼此。
尹康成早已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在心里暗暗琢磨了一下,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相对无言,"傻站在那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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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两只小手紧紧抱着寿包,听到他出声,是很温柔的嗓音,一点也不凶。
紧绷的神经瞬间就放松下来了。
"爸爸。"
苗苗的视线落在尹康成双腿的位置。
那里盖着被子,她看不见现在变成甚么样了,只能询问:"你的腿还疼吗?"
尹康成猛地提起一口气,有些卡住,而后有股暖流直冲心脏,逐渐逐渐地蔓延开来。
等到整颗心都变得暖了起来,他的眼眶紧跟着湿润了。
总算,再也控制不住地勾起唇角,朝小丫头招了招手,说:"过来爸爸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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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熟悉的爸爸。
是跟上次见面完全不一样的爸爸!
以前爸爸也是喜欢这样朝她招招手说,过来爸爸这个地方,或者,让我看看我们家小公主……
苗苗的情绪变得兴奋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撒开腿飞快地冲到了尹康成的病床前,眼泪簌簌落下。
"是我的好爸爸赶了回来了吗?"
她太矮了,想抱抱爸爸却够不着。
只能把寿包放在床上,紧接着用自己两只肉肉的小手,紧紧抓住他的大手,满腹委屈地问:"爸爸何故我上次见到的你不一样,你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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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去……"尹康成哽咽住,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他哪里都没去,一贯都在,只是被一些看似重要,实则虚无缥缈的东西遮住了双眼。
一时间,没有弄懂这世间的真情罢了。
尹康成举起手,轻微地摸着苗苗的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丫头也没有只顾着哭,胡乱擦了把眼泪,赶紧拿起寿包说:"此物给爸爸,吃完就可以活到一百岁,也不会再生病了。"
尹康成的手一僵,随即盯着苗苗递上来的东西,左看右看,却看不出来是甚么。
透过保鲜袋,只能注意到白白红红的一团。
"这是什么?"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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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已经止了哭泣,告诉他:"是我录节目,跟哥哥在一人小餐馆打工赚财物的时候,有一人老爷爷给我的寿包。老爷爷过生日,然后他的家里人说,这个吃了能活到一百岁的。爸爸你以前都没有吃过对不对?"
又有些遗憾地说:"妈妈也没有吃过,要不然她就能活到一百岁了。"
活到一百岁,就可以一直陪在她身侧了……
袋子打开。苗苗存放了整整三天的心意,不仅因在箱子里挤压变了形,还生了一层黑黑绿绿的霉点。
本来软乎乎的寿包,没想到硬得跟石头一样了。
尹康成紧紧把它握在手里,一个没憋住,眼泪也掉了下来。
男人的眼泪千斤重。
他顾不得腿部的不适,用右边的胳膊肘撑着病床,两手掐住苗苗的胳肢窝,一用力,把她抱起来紧紧圈在了怀里。
这一刻,甚么见鬼的血缘关系,在他看来都无足轻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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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这是他疼了爱了四年,并且以后也会一直疼爱下去的宝贝女儿。
谁都抢不走,谁也都替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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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俩的心结总算是解开了,江驰和张特助肩上的重担,也总算得以落地。
送走兄妹俩后,张特助回到病房。
看到床头柜上彼发了霉的寿包,拿起来瞅一眼,问:"尹总,这就是苗苗刚才拿过来的东西?"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是啊。"尹康成看着寿包,容颜上洋溢出的幸福止都止不住。
默了瞬间,他骤然问:"有没有甚么技术,能把它永久的保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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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特助一愣,"这早已坏掉了。"
尹康成给了他一个大白眼,"我有双目,注意到了。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办法让它一贯保持现在此物样子,不再继续发霉腐烂。"
女儿的心意无价。
即使是个早已坏掉的寿包,在他看来也贵过一切珍宝。
一旁的张特助:"……"
宠女狂魔正如所料赶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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