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打歌
八月底的广州，金杯海狮行驶在环市东路上，林大山稳稳地握着方向盘，陈建国坐在副驾驶拿着本子核对刚采购的一批物资清单。
郑辉坐在后排，手里捏着一瓶刚开盖的健力宝。
"滋滋……"
车载收音机的信号受到高楼遮挡，些许杂乱了一下，随即变得清晰。
"刚才大家听到的是来自张学佑的《头发乱了》，学佑哥的假音技巧真是炉火纯青。好，接下来进入我们的《华语新歌推介》环节。
这一周，有一股新势力在榜单上横冲直撞，不是来自港台的天王天后，而是一人全新的名字。
下面这首歌，送给所有在此物夏天感到迷茫，却依然不想认输的朋友。来自郑辉——《倔强》。"
紧接着，那熟悉的吉他扫弦声从略显单薄的车载喇叭里传了出来。
"当，我和世界不一样，那就让我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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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林大山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郑辉："老板，你这歌真好听，这一路我都听见两回了。"
岭南之声，这是现在华南地区最权威的电台，覆盖珠三角，辐射粤西粤北，甚至广西和湖南南部都能收到。在此物没有网络的年代，它就是流行音乐的风向标。
每周六公布的《国语/粤语流行榜》，是各大唱片集团必争之地。港台歌手发片，内地第一站宣传通常就是这个地方。
能在这个电台听到自己的歌，说明王社长确实有下力气去发行。
车子拐进白天鹅出版社的大院，还没停稳，郑辉就看见楼上窗口站着的王社长隔着老远招了招手。
郑辉推门迈入社长办公室时，王社长正对着一张报表眉飞色舞。
"小郑！快来看！"
王社长把手里那张纸递出来："这是岭南之声刚传真过来的本周《新歌榜》数据。"
郑辉凑过去看，榜单分得很细，有点播数、听众来信投票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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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在第一的是任贤齐的新歌，
第二：《夜空中最亮的星》——郑辉。
第三名是陈奕迅。
第四名：《倔强》——郑辉。
第五名：《我相信》——郑辉
前五名里，郑辉一人人占了三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郑辉注视着那个排名，《夜空中最亮的星》旋律优美，接受度高，排在前面正常。《倔强》需要情绪发酵，目前屈居第四也符合预期。
没联想到，硬是靠歌本身的质量，把那些港台歌手给干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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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社长容颜上泛着红光："出乎意料，真的出乎意料。我原本以为能进前十就不错了，毕竟你是个生面孔，没电视曝光，没绯闻炒作。
郑辉倒是保持冷静："社长，这是新歌榜，不是流行榜吧？"
王社长笑着说："你定力不错，没被冲昏头脑。不错，这是新歌榜。顾名思义，只有发歌不到一人月的歌才能上。
这榜单即便权威，但含金量和彼《国语/粤语流行榜》总榜比起来，还是差了点意思。"
"流行榜，那是真正的修罗场。港台的天王天后，内地的老牌歌星，都在彼池子里厮杀。
那个榜单，看的不光是歌好不好听，还得看销量，看听众的忠诚度，看唱片公司的资源投入。"
"现在的流行榜前十，基本被香港和台湾歌手垄断了。张学友、王菲、张惠妹、任贤齐……
内地歌手想挤进去，难如登天。就算是那英、田震这个级别的，也得看运气。"
郑辉注视着王社长："因此，您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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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社长目光灼灼："打铁要趁热，新歌榜只是个敲门砖。我们要趁着这股势头，杀进流行榜，况且要进前二十！"
"只有进了流行榜前二十，你的歌才会被全省，甚至全国的电台转播。
那时候，就不光是广东人听，BJ、上海、成都的人都能听到，那才叫真正的红。"
王社长走到办公桌前，捡起日历，撕下一页。
"下周二，九月一号，开学。"
"这是我们的机会，你的歌，受众主要是学生。暑假期间，学生分散在家里，力气还没聚起来。
等开了学，几十个学生聚在一人班级里，几千个学生聚在一人学校里。只要有一人人买了磁带，带到学校去放，那就是人传人。"
"我早已跟岭南之声那边谈好了，他们原本给个午夜档的采访，我给推了。我把老脸豁出去，陪他们台长喝了一顿大酒。
换来了一个黄金时段，本周六晚上八点，《岭南音乐风》。这是他们收听率最高的节目，全省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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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段，学生们都在家，还没开学，正好是收听高峰。
只要此物采访做好了，电台那边承诺，后面一周的黄金时段，早高峰、晚高峰，都会拿你的歌做背景音乐，甚至整点报时前都会播一段副歌。"
王社长盯着郑辉："能不能从新歌榜跳到流行榜，能不能把那一百万盒磁带铺出去，就看这一波了。"
……
周六晚，七点半。
广州越秀区，人民北路，广东广播中心大楼。
郑辉站在直播间外的走廊里，透过隔音玻璃，注视着里面的设备。
调音台上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旋钮，红色的ON AIR指示灯，还有彼戴着耳机、对着麦克风说话的主持人。
主持人叫陈sir，是岭南之声的台柱子。在广东广播界，他的嗓音就是招牌，据说连出租车司机听到他的嗓音都会把车开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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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社长站在郑辉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比郑辉还惶恐。
"小郑，稿子背熟了吗？"王社长小声问。
"没背。"郑辉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王社长瞪大了眼睛："没背？那上面写的问题…"
"我看了一遍，记住了大概方向，背稿子太生硬，听众听得出来。既然是聊天，就得自然点。"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王社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轻拍郑辉的肩膀："行，你心理素质好，我不瞎指挥，别紧张。"
这时，直播间的门开了，一个导播探出头来，对郑辉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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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生，还有五分钟，进来试音。"
郑辉走进直播间，脚下的地毯吸走了跫音，屋里显得很安静。
陈sir摘下耳机，霍然起身身，和郑辉握了握手。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郑辉？比我想象的还要年少。坐，戴上耳机，试试麦。"
郑辉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试音，一，二，三。"
嗓音通过麦克风，经过处理，再传回耳机里，变得更加清晰、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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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sir对导播间比了个OK的手势。
墙上的电子钟跳动着红色的数字。
19：59：50。
倒计时十秒。
陈sir重新戴上耳机，推起推子，背景音乐响起。
"各位听众晚上好，这里是岭南之声，我是陈sir。欢迎收听当天的《岭南音乐风》。"
"这一周，有一人声音，像风暴一样席卷了我们的耳朵。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黑马。但在我看来，他更像是一人带着故事归来的游子。"
陈sir目光投向郑辉，眼神示意。
"今晚，我们请到了这位《新歌榜》冠军——郑辉。郑辉，跟听众朋友们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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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sir笑着说："郑辉，你知道吗？自从你的《我相信》上了榜，我们台里的热线电话就没停过。众多听众都在问，这首歌是谁唱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郑辉凑近麦克风："陈sir好，岭南之声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夜里好。我是郑辉。"
"有人说，听这首歌，感觉像是喝了一大口冰镇汽水，从头爽到脚。你自己怎样看？"
郑辉笑了笑："其实写这首歌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着，咱们年少人，或者是咱们中国人，骨子里该是有股劲儿的。"
"什么劲儿？"陈sir追问。
"不服输的劲儿，想向上的劲儿。"郑辉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了珠三角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好时候，也面临着大挑战。明年澳门就要回归了，作为一个在澳门长大的中国人，我看到了祖国的变化，也感受到了那种蓬勃的力量。"
"我想把这种力量唱出来，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无病呻吟，而是要把胸膛那口气喊出来。"
陈sir颔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说得好，要把胸口那口气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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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你的专辑里还有一首歌，叫《倔强》。这首歌在新歌榜上排名也很高，特别是众多学生朋友甚是喜欢。这首歌里，有一句歌词我印象很深：‘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一双手绝对不放’。"
"这句词，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郑辉开口道："含义很简单，这是我的态度。"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会遇到众多困难，会被人误解，会被人看不起。有人会告诉你，你要顺从，你要圆滑，你要随波逐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我想说，不！倘若你觉着自己是对的，那就坚持下去。哪怕撞了南墙，把墙撞倒了也要走过去。"
"这首歌，送给所有此刻正为了梦想、为了学业、为了生活而咬牙坚持的人。特别是马上要开学的同学们，无论前面是什么，别怕，握紧一双手，别放。"
直播间外，王社长看着导播间里的电话指示灯。
原本只是零星闪烁的几盏红灯，一排接一排地亮了起来。导播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放下，又接起另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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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社长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神色从容的年轻人，用力挥了一下拳头。
陈sir也注意到了导播的手势，他容颜上的笑容更盛了。
"看来我们的听众朋友非常有共鸣，导播告诉我，热线早已爆了。郑辉，既然大家这么热情，能不能现场给我们清唱几句？"
这是台本上没有的环节，陈sir在考验此物新人的实力。如果唱砸了，或者是录音棚歌手，这一下就露馅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郑辉没有犹豫，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没有伴奏，只有这间沉寂的直播间。
"当，我和世界不一样，那就让我不一样…"
稳，准，透。
那种穿透力，顺着麦克风，顺着电流，钻进了无数台收音机的扬声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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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进了正在写作业的学生耳朵里，钻进了此刻正开夜车的司机耳朵里，钻进了正在工厂流水线上加班的工人耳朵里。
"坚持，对我来说，就是以刚克刚。"
"我如果对自己妥协，倘若对自己说谎。"
"即使别人原谅，我也不能原谅。"
陈sir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打着拍子。
一曲唱罢，陈sir睁开眼，对着麦克风竖起了大拇指。
"好一人以刚克刚，这就是郑辉，这就是《倔强》。"
"各位听众，倘若你也被这首歌打动了，请记住此物名字。下周一，郑辉的首张同名专辑《倔强》，将在全省各大新华书店和音像店同步上市。"
"建议零售价，八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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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sir特意加重了八元这两个字的读音。
"支持正版，支持好音乐。广告之后，我们将继续播放郑辉的另一首主打歌——《夜空中最亮的星》。"
推子拉下，广告声响起。
郑辉摘下耳机，陈sir站起身，这次他是双手抓住了郑辉的手。
"后生仔，厉害。刚才清唱那几句，比磁带里还有味道。你这嗓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王社长推门冲了进来，容颜上笑得像朵花一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爆了！爆了！导播说刚才甚是钟内，打进来的电话有几百个！全是问磁带去哪买的！"
"刚才还有个音像店的老板打进来，问能不能现在就去进货！他说刚才有好几个学生去店里问有没有这盘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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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辉接过王社长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大口。
"社长，这只是开始，开学，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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