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提刀书生

下山上山 · 佚名

北洲城，两辆看不出身份的寻常马车，车厢对着车厢停留在街旁，一辆面北，一辆朝南。

马车旁，是一人普普通通的茶肆，茶肆的老板此刻正笑呵呵地将一壶泡好的茶叶提了上来，稳稳地坐在长椅上，为桌上的两名老人斟茶。

左侧一名儒生打扮的老人，端起老板倒好的茶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轻微地抿了一口，说："老孙，你经营着这小茶肆二十多年，味儿怎么还是一成没变？"

老孙又将一杯茶推到另外那名富家翁打扮的老人面前，接着说："只不过您两位可是一年一人变化，这几年没来过，变得更不一样了。"

老孙头眯着那双几乎早已看不见的眼睛，嘴里的两颗门牙早已掉了一颗，却依旧口齿清晰，说话不带一点漏风地说道："又不是开小酒馆小饭馆的，茶叶没变，水也没变，能有什么变化？"

儒生老头笑着说："不就是一年比一苍老了嘛，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我说老孙呐，你这小茶肆开了这儿多年，就没想过去南边享享福去？你以前不一贯想着去南边玩玩嘛？"

老孙摆了摆手，"一把年纪了，还大老远地瞎折腾甚么，以前那是年少，总想着看看天下山川如何，现在年纪大了，就想着哪里都比不上家里好，再说了，以前没做好，现在总不至于再把这一亩三分地丢下吧？"

"说得也是，家里可好？"儒生老头颔首说。

"挺好的，儿子过完年就要从南边赶了回来了，兴许就不再过去了，孙子明年也要娶媳妇了，再等个两年，孙媳妇儿在给生个大胖小子，我这真就是四世同堂了，这点可就比将军你强得多了。"老孙笑哈哈地说，言语中充满着得意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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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生老头也不气恼，看了眼老孙身后忙碌着的年轻小伙，点了点头说："那倒是比我强，我这孙子都还没个着落呢。"说着有意无意地目光投向面北的那辆马车上，掌着马车的俏丽女子，那名女子却是毫不客气地瞪了一眼老头，老头慌忙收住，话锋一转，便说："不过老孙呐，二十年前，我来你这茶肆就问过你，你还是彼答案吗？"

老孙将老头杯子中，早已被冷风吹得发凉的茶水倒在小缸里，又稳稳当当地倒上一杯，说道："改了改了，以前有些恨，后来不大恨了，现在倒是要谢谢将军了，说来好笑，当年之后，我也练过三个月的刀法，每天都蹲在将军门前，就想等着将军出门，再抽刀报仇呢，将军应该是明白的吧？"

老头哈哈一笑，"知道明白，我那会儿还天天跟我媳妇儿打赌，就赌你敢不敢真的来杀我，只不过后来就听说你开了这个小茶肆，天天趴在墙头的管家都没在看见你出现在大门处了，老孙，我们你呀，你怎地后来就不来了？"

老孙呵呵笑着，"当然是吃不住苦头了，你也明白我大笑就是娇生惯养的，哪里知道，就光练了三个月，手上就起了不计其数的大泡，连吃饭都握不住筷子，后来细细一想，莫说三月，就是三年，我这花架子也近不了将军的身前，就放弃了嘛。"

"那你说要感谢我，又是从何说起？"老头喝了一口茶水说。

老孙看了眼街道上涌动的人头，眯着眼睛，看着很是满足地说道："要是没有将军，我还真不明白以前我爹嘴里说的这世间的百态究竟是甚么样子，走了这大半辈子，也就是开了这间小茶肆，才真正知道甚么叫做精彩万分，什么叫做冷暖自知，这可不就得感谢将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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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对面的富家翁直到这时才开口说道："你看看，我就说这老孙肯定是放得下的，你还偏不信。"

老头嘿嘿笑着，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这辈子跟媳妇赌，没赢过，跟先生赌，没赢过，跟张迁赌，还是没赢过，看来我这辈子，就没有半点赌运？先生，你要不等等我赶了回来？"

富家翁稍稍觑了一眼老头，并没有说话，而是将那杯早已凉透了，却不许老孙更换的茶水递向嘴边，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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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瞧见富家翁的这神情，轻拍额头，这事儿哪有等人的说法？便霍然起身身，走向朝南的那辆马车。

那名富家翁打扮的老人将两枚铜板放在桌子上，朝着面北的马车走去。

在那名儒生老头即将踏上马车的那一刻，老孙又突然开口道："将军，北地以后如何？"

依旧坐在长椅上的老孙，笑眯眯地注视着两名老人各自离去的背影。

老头没有任何停顿地钻进马车，只传来一句："北齐不在，北地还在。"随着话音一落，马车便缓缓启动，向着南门方向，形式而去。

身后的小伙子看见两名老人走后，瞧着茶缸里还剩下的一点茶叶，小伙子心里有些奇怪，院子里的那株老茶树，每年就出那么丁点茶叶，爷爷都要留着，明明这地方产不出什么好茶叶，爷爷却拿它跟个宝贝似的，自己也不喝，以往都是只有这两名老人来了才拿出来招待，只是最近几年都没见他们来过，爷爷却宁愿将茶叶丢了，也不让旁人动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放下手中的动静，走到老人的身旁，说："爷爷，这两位老人家有好几年没来了吧？今年的茶还留吗？"

老孙捡起一块白净的干布，擦了擦没有任何水渍的桌子，轻声说道："不用留了，往后也不用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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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名老人家嘴里出来的话，小伙子就是再笨，也明白里面包含的意思，想了一想，还是小心地将茶缸里剩下的茶叶收了起来，说道："爷爷，这两位老人家是谁啊？我看那位老先生的打扮，像是个读书人一样，可何故总叫再者那个像是富贵人家出身的老人家先生呢？"

"哈哈，是读书人，不过这位读书人可是拿刀的读书人，哈哈。"老孙捡起适才富家翁没喝完的那一杯茶水，轻微地抿了一口，闭上双目，悠悠地回忆着甚么。

刀做笔，血为墨，李廷啊李廷，你写的这书，何人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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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想了半晌，都没想明白爷爷的那句‘拿刀的读书人’是甚么意思，也不明白读书人拿刀，是个甚么情形，去过一只茶杯，也满满地倒上一杯，一口便喝了下去，却瞬间咳嗽了起来。

又苦又涩，他们是怎样喝得下去的？爷爷又何故一脸享受的样子？

独自哼着小曲的老孙，满是皱纹的眼角，骤然滴出一滴泪花，可容颜上却还是充满着笑意，自言自语道："父皇，我没能守住北齐，但我守住了这地儿，您不会怪我吧？"

骤然，老孙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给小伙子吓了一跳，紧接着，便听见老人开始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曲调，边哼着，边轻微地拍打着桌子，小伙子不敢出声打扰，轻着步子，便走离这张紧挨着大门处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