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尺量书画，棋定方圆（下）
洛森·冯·埃伯哈特的声音和他的出现一样突兀，瞬间打破了"听雨轩"内因棋局终了而陷入的震撼与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棋盘移开，带着惊疑、审视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投向这位不请自来的西方客人。
顾砚农作为东道主，虽心中不豫，但涵养功夫极深，脸上迅速恢复了温煦的笑容，上前几步，拱手道："原来是远道而来的洛森先生，有失远迎。鄙人顾砚农，忝为此间雅集召集人。不知洛森先生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他问得客气，实则点明了对方"不请自来"的事实。
洛森显然听懂了言外之意，但他毫不在意，笑容依旧热情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仰慕："顾老先生！久仰大名！在下对东方文化心驰神往，尤其是琴棋书画之道，更是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如此高水准的琴艺、书法和棋道展示，实在是……用贵国的话说，三生有幸！不虚此行！"
他中文流利，成语运用也颇为恰当，显然下过苦功。但他的目光，却仿佛不受控制般，频频瞥向依旧坐在棋墩前、神色平淡的赵轩。
"特别是这位年少的赵先生！"洛森总算将话题引向了正主，他几步走到赵轩面前，碧蓝的眼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探究，"刚才那柳叶清音，已是匪夷所思！随后见赵先生挥毫泼墨，楷书道韵天成；弈棋对局，更显宗师风范！在下虽非此道顶尖高手，但也略知皮毛，赵先生之才，已非‘惊才绝艳’可以形容，简直是……神乎其神！"
他这番赞美发自肺腑，却又带着一种西方人特有的直白和热烈，让不少在场的老派文人微微皱眉，觉得有些过于浮夸。
赵轩抬眼，目光投向这位热情过度的西方来客，容颜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容："洛森先生过奖了。一点雕虫小技，娱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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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绝不是雕虫小技！"洛森连连摆手，语气更加激动，"赵先生太过谦逊！您的琴声，蕴含着一种我从未听闻过的、直达灵魂深处的韵律；您的书法，每一人字都像是活的，充满了奇妙的平衡与和谐；您的棋艺，更是充满了东方的哲学智慧，以柔克刚，平衡制胜！这绝非普通技艺，这是……这是艺术与哲学的完美结合！是通往某种更高境界的道路！"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些手舞足蹈："不知赵先生是否有兴趣，与我……哦不，与我们‘维也纳金色大厅艺术与哲学研究会’进行一些深入的交流？我们研究会致力于发掘全球各地具有‘超越性’潜质的艺术形式和哲学思想，尤其是像赵先生这样，能将多重艺术形式融会贯通、触及‘道’之边缘的奇才！我们能提供最好的平台、最丰富的资源、最顶尖的学术支持，帮助您将您的‘道’推广到全世界！"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且目的性极强。甚么"维也纳金色大厅艺术与哲学研究会"？听名字就像是个半官方或高端私密的组织。发掘"超越性"潜质？触及"道"之边缘？推广到全世界？
这听起来，早已不像是简单的文化交流邀请，更像是一种……招揽，或者说，对"研究对象"的锁定。
顾砚农、沈文渊等人眉头皱得更紧。他们嗅到了更浓的不寻常气机。这个洛森，背后代表的势力，恐怕比明面上的"研究会"要复杂得多。况且，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就是赵轩！
慕容雨也从棋局失利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听到洛森这番话，清冷的眉头也蹙了起来。她对这种西方势力骤然介入、试图"招揽"或"研究"赵轩的行为，本能地感到反感。赵轩展现出的才华和境界，是属于东方的瑰宝，岂容外人随意觊觎？
赵轩却好像对洛森抛出的"诱人"条件毫无兴趣，他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柳清雪和白薇也交换了一人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
"洛森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他语气平淡，"只不过，我这个人懒散惯了，对甚么研究会、全世界推广，没甚么兴趣。我就喜欢在江州晒晒太阳，喝喝茶，偶尔……凑凑热闹。"他指了指棋盘和笔墨，"就像当天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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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了。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洛森容颜上的热情笑容僵了一下，但转瞬间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赵先生真是……淡泊名利，令人钦佩。"他语气依旧热情，但话锋一转，"只不过，艺术与思想的交流，本无国界。即便赵先生无意加入研究会，我们或许也可以进行些许私人性质的、小范围的探讨？比如……关于您琴声中那种独特的‘韵律’，或者书法里蕴含的‘平衡法则’？我本人对此无比好奇，我相信，这会对东西方艺术哲学的融合，产生难以估量的推动作用！"
他依旧不死心，试图以"学术探讨"的名义接近赵轩。
这时，一贯跟在洛森身后、沉默寡言的亚裔老者李博士，推了推金丝眼镜，用一口略带南方口音、但极其标准的普通话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笃定：
"赵先生，老朽李怀瑾，早年曾留学欧洲，专攻比较艺术学与符号学。适才观先生书画棋艺，尤其是那篇楷书《道德经》，感触颇深。先生的笔墨之间，似乎暗合一种极其古老而精密的‘比例’与‘和谐’体系，与西方古典美学中的‘黄金分割’、‘神圣比例’乃至某些失传的古老东方秘传图纹，有着惊人的内在呼应。而先生的棋道，更是将这种对‘比例’、‘均衡’与‘势’的掌控，演绎到了极致。老朽冒昧揣测，先生是否……传承或感悟了某种源自上古、近乎‘天地法则’的‘度量’之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博士这番话，比洛森直白的赞美和招揽，水平高了不止一筹。他从纯粹的艺术和哲学理论角度切入，点出了赵轩技艺中最为核心、也最为神秘的"尺度"与"均衡"特质，并将其与东西方古老智慧相联系，既显得专业客观，又隐含了更深的探究意图。
此话一出，连顾砚农等人都暗暗心惊。此物李博士，眼光毒辣，见识广博，绝非等闲之辈！他能看出赵轩"道"中的"度量"核心，已属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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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轩总算正眼望了望这位李博士，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李博士好眼力。"他颔首，算是承认了对方的部分观察，"只不过，‘天地法则’、‘上古传承’甚么的，说得太玄了。我就是瞎琢磨，觉着万事万物，过犹不及，讲究个‘合适’、‘恰当’而已。就像写字，笔画长短粗细要合适；下棋，攻防进退要恰当。没甚么神秘的。"
他依旧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将一切都归结为"合适"与"恰当"，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李博士却像是抓住了甚么关键，眼中精光一闪："‘合适’、‘恰当’……妙！妙啊！返璞归真，大巧若拙！赵先生一语道破天机！这‘合适’与‘恰当’，岂非正是最精微、最根本的‘度量’？是‘道’在具体事物中的显现！"
他显得异常兴奋，转向洛森："洛森先生，赵先生的理念，与我们研究会近年来关注的‘普适性和谐法则’课题，高度契合！甚至可能提供关键的东方视角和实证！"
洛森眼中也爆发出热烈的光芒，连连点头。
周围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但都明白，这两个外来者，是铁了心要缠上赵轩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就在这时，又一人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温软，却隐含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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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森先生，李博士，二位远来是客，对东方文化有兴趣，本是好事。"
说话的是柳清雪。她徐徐霍然起身身，走到近前，珍珠白的旗袍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洛森和李博士，语气礼貌而冷淡：
"不过，今日是‘江南雅集’，乃江南文士同道切磋交流、品茗论道之所。赵先生是我江州俊彦，更是雅集贵客。二位若有学术探讨之意，不妨另择时间场合，正式递帖相邀。在此喧宾夺主，纠缠不休，恐怕……有失礼数，也扰了雅集的清净。"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对方的失礼，又维护了赵轩和雅集的氛围，更隐隐将赵轩划入了"江州"和"雅集"的保护圈内。
沈文渊微微颔首，顾砚农也捋须点头。柳清雪出面，身份合适，言辞得体，正是时候。
白薇虽然没有说话，但清冷的目光也扫过洛森二人，带着明显的疏离。
连京都的才女也开口了，虽然语气依旧清冷，但立场明显。
慕容雨迟疑了一下，也开口道："柳总所言极是。学术探讨，当在适宜的场合进行。今日雅集，主旨并非于此。"
洛森和李博士没想到会遭到如此明确而一致的"婉拒"，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他们环视四周，注意到的是江南本土名流警惕的目光，柳清雪等与赵轩关系密切之人的冷淡，以及慕容雨这位京都代表隐含的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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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引起了在场东方精英阶层的集体反感。
"是是是，是在下唐突了！"洛森反应极快，旋即换上歉然的笑容，对柳清雪和众人连连拱手，"见到赵先生如此神乎其技，一时激动，失了分寸，实在抱歉！柳总提醒得对，是在下失礼了！李博士，我们改日再正式拜访赵先生和各位大家！"
他姿态放得很低，果断选择了退让。
两人不再纠缠赵轩，转而与顾砚农、沈文渊等老一辈寒暄了几句，便礼貌地告辞，退出了水榭，在侍者引导下转身离去了。
李博士也恢复了学者般的温和笑容，点头致歉。
但他们临走前，洛森那深深投向赵轩的一瞥，以及李博士眼中未曾熄灭的探究光芒，都让在场明眼人明白，这事，绝没有完。
这两个西方来客，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势力，对赵轩的兴趣，恐怕早已达到了一个极高的程度。今日的"雅集"只是开始，后续必然还会有更多动作。
风波暂时平息，水榭内的气氛却已不复最初的纯粹雅致。
顾砚农轻咳一声，试图将众人注意力拉回雅集本身："些许插曲，不足挂齿。接下来，雅集照常进行，还有书画鉴赏、茶道演示等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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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经历了刚才一连串的琴、书、棋惊世较量，以及西方势力突兀的介入，众人的心思显然已经难以统统集中在接下来的常规流程上了。目光依旧不时瞟向彼已经离开棋墩、重新端着一杯茶、倚在水榭栏杆边看风景的靛青色身影。
赵轩好像统统没有被刚才的插曲影响心情，他望着湖面极远处几点帆影，神色悠然。
慕容雨走到他身侧，沉默瞬间，低低道："那两个人……不简单。你要小心。"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赵轩转过头，对她笑了笑："多谢慕容小姐提醒。"
他的笑容依旧随意，但慕容雨却从中注意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与……漠然。仿佛那些觊觎、探究、甚至可能存在的威胁，在他眼中，都如同湖面的微风，掀不起真正的波澜。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慕容雨心中微动，还想说什么，却见赵轩早已将目光重新投向湖面，显然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她抿了抿唇，不再多言，回身走向自己的座位，心中却对赵轩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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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量书画，棋定方圆。
今日雅集，赵轩已凭借其匪夷所思的才华与境界，彻底折服了江南乃至京都的精英，其名必将随此盛事传扬四海。
但是，尺韵动而八方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的光芒越是耀眼，引来的关注与暗流，便越是汹涌。
洛森与李博士的出现，无疑是一人明确的信号——赵轩的存在，早已进入了某些国际性、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秘密的势力的视野。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江州的风云，随着这场"江南雅集"，已然被推向了更广阔的舞台。
中篇"百花齐放"的画卷，正以远超预期的迅捷和烈度，铺陈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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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赵轩，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早有预料，且……浑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湖光山色，轻轻哼着一段无人听过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小调。
仿佛在丈量着这片天地，也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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