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狱即地狱
铁门打开的瞬间，秋天的风卷着沙尘扑了林天的脸。
江海第一监狱那扇斑驳的黑色铁门，在午后惨淡的日光下徐徐拉开，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
林天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门内阴影里停顿了三秒。
门外是一条延伸向远方的水泥路，路边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往下掉，在地面上堆成枯黄的坟。
他二十四岁，身高一米八二，肩宽腰窄，三年的牢狱生活没压垮他的骨架，反倒把那些少年时的单薄都磨成了硬朗的线条。
短发贴着头皮，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深得惊人的双目——那双目太静了，静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甚么情绪都沉在底下，面上只映出天光云影。
旧夹克是入狱前穿的，洗得领口都磨白了，牛仔裤膝盖处磨出毛边，帆布鞋鞋头开胶，用线粗糙地缝了几针。
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值两百块，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松。
"天哥，真不留个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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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传来跫音。
狱警老张追出来，塞给他一包红塔山，烟盒皱巴巴的，显然在口袋里揣了有些日子。
老张五十多岁，脸上褶子像刀刻的，看林天的眼神有点复杂。
"这三年……你帮里头不少人治过伤，大家念你的好。"
老张压低声音，"六监区那个刀疤刘，去年急性阑尾炎，要不是你一眼看出来，硬逼着送医院，人早没了。还有……"
"张哥，"林天接过烟，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心意领了。"
他没说"以后常联系"。
监狱这种地方，最好一辈子别再踏足。
有些恩情记得就好，不必挂在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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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拍拍他肩上，叹了口气："出去好好的。这世道……唉。"
林天点点头，转身踏出那扇门。
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深沉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混着尘土味、车辆尾气味，还有远处农田飘来的稻草香。
自由的味道，原来这么复杂。
他走了十几步，从夹克内袋摸出个旧财物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打开，里面躺着三张皱巴巴的百元纸币，一张身份证，还有一张用塑料膜仔细包着的照片。
人造革的，边角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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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十八岁的顾姗姗扎着高马尾，穿白色碎花连衣裙，笑得双目弯成月牙，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
背景是江海大学的樱花道，那年春天花开得疯，粉白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浑然不觉，只仰着脸看他，眼神甜得像能酿出蜜来。
照片背面是她娟秀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写的："一辈子跟着天哥❤" 那是他入狱前一天，她哭着塞给他的。
当时她整个人都在抖，眼泪把妆冲花了，像只受惊的小鹿。
"天哥，我怕……他们说会判很多年……"
他摸着她的头，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别怕。三年转瞬间。等我出来，我们就结婚。"
"真的？"
"真的。"
现在三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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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注视着照片，指尖在顾姗姗笑容颜上停了停。
然后他把照片抽出来，对着光望了望，又小心放回去。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了勾，很浅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收起财物包，朝监狱大门外走去。
两公里外，路边电话亭 电话亭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皮盒子，玻璃上贴满"办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污渍斑斑，角落里结着蜘蛛网。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混着霉味冲出来。
林天迈入去，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墙上那部红色电话机。
他从财物包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号码——顾家的座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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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他背得滚瓜烂熟，现在却要对着纸条才能确认。
手指按在按键上，有些抖。
三年没听过她的声音了。
电话接通，"嘟——嘟——嘟——"，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像锤子敲在心上。
林天握紧听筒，指节泛白。
响了六声，那边接起来了。
但传来的不是问候。
是喘息。
黏腻的、甜得发齁的喘息，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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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声音又软又媚，尾音带着勾子："……谁呀？嗯……别闹……电话……" 是顾姗姗。
林天整个人僵住了。
紧接着，一人男声在笑，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餍足的沙哑："管他谁，宝贝专心点。"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唔……你轻点……" 听筒里传来接吻的水声，还有顾姗姗压抑的娇笑。
那笑声林天从没听过——不是她惯有的清脆，而是一种浸泡在情欲里的、黏稠的甜腻。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塑料听筒发出"嘎吱"的**，外壳裂开一道细缝。
"姗姗。"他开口，嗓音稳得自己都意外，"我是林天，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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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嗓音，像有人在慌乱地整理衣服。
顾姗姗的语调瞬间冷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尴尬？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哦，林天哥啊……"她清了清嗓子，"我、我现在不太方便，晚点再说吧。"
"彼男人是谁？"林天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跟你有什么关系？"顾姗姗语气尖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天，我们婚约早就解除了。你现在就是个劳改犯，别来纠缠我好不好？我很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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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除？"林天重复这两个字，嗓音低下去，"谁解除的？什么时候？"
"我爸说的！你入狱第二天就解除了！"顾姗姗语速转瞬间，像在背诵演练过很多遍的台词，
"林天，我们好聚好散行不行？你现在出来了，我给你打点财物，你找个工作好好生活，别来打扰我了。"
林天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听筒那边又传来男人的低语，听不清内容，但顾姗姗压低嗓音回了句"立马就好"，语气亲昵。
人心真的能变得这么快？
原来他这三年在牢里替她顶罪、替她扛下"交通肇事致人死亡"的罪名时，她早已在别人怀里娇喘了。
"挺好。"他轻声说，挂断了电话。
听筒重重砸回话机，"砰"的一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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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低头，从钱包里抽出那张照片。
塑料膜在灯光下反着光，顾姗姗的笑脸依旧明媚。
他看了很久，紧接着缓慢地把照片撕成两半，再撕，撕成碎片。
碎片扔进电话亭角落的垃圾桶，轻飘飘的，像烧完的纸灰。
回身推门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消失了。
那双目现在像两口深井，井水结了冰，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监狱外三公里，盘山公路 林天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满脸倦容，从后视镜里审视他："小伙子去哪儿？"
"碧桂园别墅区。"林天报出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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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明显愣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破旧的穿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发动了车子。
车开上盘山公路。这条路依山而建，同时是陡峭的山壁，另同时是深沉地的悬崖。
下午三点多，天色阴沉下来，乌云从远处堆过来，压得很低。
路两旁是茂密的松树林，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野兽低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脑海里反复回放电话里的嗓音——喘息、哄笑、那句"劳改犯"。
胸口闷得发疼，像压了块巨石。
骤然，他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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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
这条路他记得，从监狱到市区最近的捷径，往常这个时间车流量不小。
可现在，开了快五分钟，前后一辆车都没有。
太静了，静得只剩下引擎声和风啸。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师傅，"他开口，嗓音有些沉，"加速。"
司机还没反应过来，前方弯道处，一辆黑色路虎越野车猛地窜出来，一人急刹，横在路中央！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空气。
司机吓得猛打方向盘，出租车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尖叫，险些撞上山壁。
还没等车停稳，后方传来更大的引擎轰鸣。三辆白色金杯面包车从弯道后冲出来，呈品字形堵死退路。 "哐！哐！哐！" 车门拉开，跳下来十几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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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一色黑色紧身T恤，肌肉贲张，手里不是钢管就是砍刀，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身高足有一米九，膀大腰圆，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像条狰狞的蜈蚣。
他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走路时哗啦作响，咧嘴笑时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小子，下车吧。"
光头敲了敲出租车窗玻璃，力道很大，玻璃嗡嗡震，"有人花五十万买你的命，哥几个今天送你一程。"
司机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小、小伙子……这这这……"
"跟你不碍事。"
林天推开车门，下车，反手关上门，"师傅，往前开，别回头。"
"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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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司机一咬牙，猛踩油门。
出租车哆嗦着从路虎和山壁的夹缝中挤过去，轮胎擦着悬崖边，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车子冲出包围，头也不回地逃了。
林天转身，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人群。
一共十五个人，站位松散但封死了所有逃跑角度。
拿钢管的站前排，砍刀在后，光头站在中间，抱着胳膊看他，眼神像看砧板上的肉。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白鹏派你们来的？"林天问。
光头挑眉："哟，还不傻。可惜，明白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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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林天动了。
快得只剩残影。
他根本没往前冲，反而后退半步，弯腰，右手在地面上一抄——抓起一把碎石子。
山路上碎石多，他这一抄，手里满满一把。
然后手腕一抖。 "咻！咻！咻！" 破空声尖利得像哨子。
石子如子弹般射出，精准得骇人—— "噗！噗！噗！" 膝盖骨碎裂的闷响接连炸开。
前排六个拿钢管的壮汉同时惨叫着跪倒，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钢管"哐啷啷"掉了一地。
后排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波石子到了。
这次是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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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砍刀脱手，七八个人捂着手腕惨叫，鲜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
前后不到五秒，十五个人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不知过了多久。
山风吹过，卷起血腥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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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容颜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看地面上打滚的手下，又看看林天，像是见了鬼。
林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光头下意识想后退，脚却像钉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名字。"林天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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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铁头……"光头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大哥……饶命……我、我就是拿钱办事……"
"白鹏在哪？"
"在、在顾家……当天顾家设宴，说是庆祝他和顾小姐订婚……" 林天手指微微一紧。
铁头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从怀里掏东西：一张银行卡，一把车钥匙，还有一沓现金。
"大哥！这卡里三百万，密码六个八！车也给您！现金……现金还有两万多！求您放我一马，我以后跟您混！真的！我铁头说话算话！"
林天接过银行卡和车钥匙，现金没动。
他回身走向那辆黑色路虎，拉开车门时回头看了铁头一眼：
"次日中午，带你所有能打的兄弟，到城西老码头等我。"
"是是是！一定到！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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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坐进驾驶座。
车钥匙插进去，一拧，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他透过车窗看了眼后视镜——铁头还跪在地面上，十数个手下躺了一地，山路上一片狼藉。
他挂挡，踩油门。
路虎猛地窜出去，轮胎碾过地上的钢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子冲过弯道，将那片混乱远远抛在背后。
后视镜里，监狱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连绵的山峦后。
林天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只有眼底深处，有甚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结冰，冻实，再也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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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乌云彻底压了下来。
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溅开一朵浑浊的水花。
暴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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