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名武坐在下首,勉强压住心里的兴奋,等着王炸吩咐。
王炸注视着一屋子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咧咧嘴,继续说道:
"行了,别光顾着吃惊。说正事。之极,把你写的那封弹劾吴自勉的信,先给老姜看看。
然后你再写一封,给你爹,把咱们这次要动晋商八大家的事告诉他,让他先给朱由检透个风,打个招呼。
省得咱们这边一动,那边朝廷里的文官听到风声,又跑到朱由检面前告黑状,瞎嚷嚷。"
他又补充道:"信写好了,交给老姜,让他安排人,用八百里加急,给你爹送过去。要快。"
姜名武正端着茶碗,听到"朱由检"三个字从王炸嘴里这么随意地蹦出来,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浑身一人激灵。
他赶紧低头,假装喝茶。
可听到王炸后面的话,心里又嘀咕起来。这位一贯沉寂站在王炸背后的年少人,长的白白净净的,他爹能直接给皇上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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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小子来头不小。
王炸看见姜名武脸上的疑惑,抬手指了指张之极:
"哦,忘了介绍。这是我大徒弟,英国公家的大公子,张之极。"
"英国公世子?!"
姜名武浑身一震,手里的茶碗彻底端不稳了,赶紧霍然起身来,对着张之极就要行礼。
张之极也旋即起身,客气地拱手还礼:"姜参将不必多礼,在下如今是师父的弟子,在此军中,一切听师父吩咐。"
两人重新落座。
张之极从怀里取出一人信封,递给姜名武,紧接着又拿出纸笔,准备再写一封家书。
王炸又对赵铁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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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你们把在张家口堡关于晋商那些罪证,一条条理清楚,也抄录一份,交给之极,跟他的信一并送回京里。
咱们办事,得有理有据,让小朱也瞧瞧,他眼皮子底下,这帮蛀虫是怎么把他家当都快搬空卖光的!"
旁边的赵率教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这群混账都该杀!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朝廷里肯定有人撑腰!不然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那是肯定的。"
王炸点点头,叹了口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哎,想想朱由检这小子也够可怜的。
自己坐在紫禁城里,跟个聋子瞎子似的,底下大臣整天干啥他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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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在外面大把捞银子,花天酒地,他呢?
听说整天守着皇后,点灯熬油地看奏章,衣服破了还得打补丁。饭也吃不好,也怪可怜的。
这么着吧,等咱们抄了那帮老西儿的家,弄来的银子,分一半出来,接济接济他。省得他真穷得揭不开锅。"
他话音刚落,窦尔敦就不乐意了,梗着脖子说:
"凭啥啊当家的!咱们兄弟拼死拼活弄来的钱,凭啥分给皇帝老儿一半?他自己没本事搞钱,关咱们屁事!"
"你激动个毛!"
王炸摆摆手打断他,
"眼皮子别那么浅。这点小财物你就当宝了?
我告诉你墩子,你知道那些封在外头的藩王,家里藏着多少财物吗?随便拎一个出来,家产都不下百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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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咱啥时候手头紧了,随便挑一家肥的,‘借’点来花花不就得了?"
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继续说:
"这还不算啥。东南海上,有个‘海贼王’尼古拉斯郑一官,听说过没?
那家伙,控制着整个大明的海贸,据说每年从他手里进出的银子,不下此物数——"
王炸伸出一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一千万两。"
堂屋里瞬间沉寂了。
姜名武手里的茶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滩。
赵率教张着嘴,半天都忘了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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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写信的张之极笔尖一颤,在纸上划了道长道子。
连刚才还不乐意的窦尔敦,也瞪圆了双目,嘴巴能塞进个鸡蛋。
一……一千万两?每年?!
数个人脑子里嗡嗡的,完全无法想象那到底是多大一堆银子。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听过的所有财物加起来,恐怕都够不上此物数的一人零头。
堂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姜名武那湿漉漉的桌面上,茶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声音。
王炸看他们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先让他在海上逍遥几天。迟早的事儿,老子得去会会他,让他把这些年吞下去的银子,连本带利都给老子吐出来。"
窦尔敦此物唯恐天下不乱的,一听这话立马来劲了,一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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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家的!说得对!等咱们这边事了,就造船!造最大的船!到时候开着船,到海上去干死丫的!把他的银子全抢过来!"
赵率教没说话,但脸色严肃地颔首,显然也觉着这事儿可行,甚至该干。
旁边的姜名武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窝马蜂。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听见了甚么?这伙人不仅直呼皇上名讳,商量着要抢藩王,现在没想到还要去打那个……那个郑一官的主意?
他依稀记得以前的塘报提过,朝廷招抚了东南海寇郑一官,似乎还给了个海防游击的官职。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吓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第一人念头就是赶紧霍然起身来,转身离去这儿,离这帮疯子越远越好。
这……这伙人是土匪吗?不,土匪都没这么大胆子!这随便哪件事漏出去,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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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灭金侯王炸翘着腿,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英国公世子张之极,正低头认真写信,似乎对刚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早已习惯。
彼黑铁塔似的凶悍大汉,摩拳擦掌,满脸兴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彼面容沉稳的中年汉子身上。
这人只是坐着,就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眼神沉稳锐利,看人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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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名武甚至觉着,这人身上的气势,比他见过的宣府总兵还要迫人。
这绝对也不是普通人。
一个可怕却又充满诱惑的念头,像颗种子,突然砸进姜名武混乱的脑子里,紧接着不受控制地疯狂生根、发芽、蔓延。
灭金侯圣眷正隆,无法无天,偏偏手段通天。
英国公世子是他徒弟。他身边这些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倘若……倘若自己真能抱住这条粗得吓人的大腿,甚至……甚至干脆投到他麾下……
那自己此物在边关苦熬、受尽窝囊气的参将,岂不是……一步登天?
此物念头一出现,就像野火燎原,瞬间烧光了姜名武脑子里所有的恐惧和迟疑,只剩下滚烫的野心和渴望,在他胸膛里砰砰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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