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雅人没有搭理武田真治，径直走到田边丰身旁，轻推了他一把："还等甚么？"
大约是田边丰倔强的眼神很像当年的弟弟，本田雅人对他很有好感。
调整了一下鼓凳的高度，坐定，随意打了两下，重新起身，开始调鼓。
在众人的注视下，田边丰跳上舞台，大步走到爵士鼓后面。
当田边丰调到Hi-Hat的时候，林海的双目眯了起来。
即便田边丰还没有正式"开打"，只是林海早已确定，他的技术不会太差。
细节决定成就。
林海不是鼓手，但他对此物行当并不陌生，在他看来，99%的鼓手都不如田边丰。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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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绝大部分鼓手都只注重打击技巧，而忽略了设备调节，特别是Hi-Hat调节。
Hi-Hat，翻译过来是"踩镲"。
踩镲是套鼓组件之一，由上下两片镲（斗笠形状的铜片）组成，通过脚踩踏板，控制两片镲片撞击，从而发声。
那是自然，也能敲击。
大部分鼓手调节踩镲时，往往只注意调节镲片的高度，以便敲击时更舒服，却忽略了镲片距离、倾斜角度等等的调整。
两片镲片距离太大，打击出来的嗓音太尖、太吵；距离太小，又会导致延音不够，无法呈现出该有的音色。
当然，根据鼓手的手法、力度不同，调整方式也有所不同。
林海注意到，田边丰甚至调整了踩踏板的松紧弹簧，这会影响闭合和开镲的音色，只是影响之微弱，不注意去听，很难听出来。
这是有些大师都会忽略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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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边丰花了些许时间将鼓调好，冲台下鞠了一躬，而后坐到鼓凳上。
调整了一下呼吸，踩了几下Hi-Hat，给出一个节奏，之后，没有耍花，鼓棒稳稳的敲了下去。
"咚!咚!咚!咚!咚呲哒呲咚呲哒呲……"
鼓声响起，台下众人都是眼下一亮。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对于外行来说，架子鼓表演最吸引人的，是激烈的节奏和张牙舞爪的动作。然而在田边丰的表演中，你看不到这些。
用一人字来形容他的表演——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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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字——很稳。
三个字——非常稳！
他的人同样很稳，稳得如同机器，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没有花哨的小把戏，就连身体的晃动幅度都甚是的小。
是的，田边丰的鼓，就像精密运转的机器一样，稳定，流畅。
这样的表演，倘若换个外行来看，大概会感到无趣，甚至会误会他是个初学者。
但是在场的都不是外行。
"真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本田雅人说出了大家的共同心声。
鼓手的台风重要吗？重要。但是再重要，也不如"稳定性"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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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场乐队的鼓手都快跪了，田边丰的表演对他的刺激是最大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打死都不相信，田边丰能把鼓打得和节拍器一样稳。
主要是他太年少了。
他现在多大？十五岁，十六岁？
驻场鼓手无法想象，再过十年，田边丰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他现在欠缺的，恐怕就是经验和舞台表现力了吧……
……
几分钟后，鼓声停了下来，众人纷纷鼓起掌来。
田边丰见状，慌忙起身，向台下鞠躬。
林海一边鼓掌，同时对武田真治说："怎样样？是不是看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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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田真治本来想做缩头乌龟的，但是注意到林海那张嘲讽脸，就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他忍不住说："可惜这样的鼓手，统统不适合舞台。"
林海没有反驳，因为这话并不算错。
单就音乐而言，鼓手的稳定性自然是第一位的，但是对现场演出来说，缺少肢体语言的鼓手并不受欢迎，因观众无法从表演中感受到激情。
见林海没了话说，武田真治的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还是头一回在与林海的交锋中占到上风。
武田得理不饶人的说："你说我看走眼了？其实我早看透了。他的性格太闷了，或许录音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但是这种地方，根本不是他该来的！"
田边丰这时恰好从台上下来，听到了武田嘲讽的话，脚步顿了一下，而后走到渡边香津美面前，鞠了一躬，追问道："能让我再打一次吗？"
渡边很喜欢此物男孩，微笑道："那是自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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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边丰接着走到驻场鼓手面前，向对方表示感谢。
驻场鼓手受宠若惊，问他鼓棒是否顺手。
田边丰不好意思的说："请问有7A鼓棒吗？或者5A也可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应该有，我给你找找去。"
鼓手说着，向器材间走去。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宇多田光好奇的凑上去，追问道："你自己没有带鼓棒吗？"
"带了，不过我只带了5B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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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边丰的回答让宇多田光很奇怪。
鼓手随身携带鼓槌，就像战士随身配枪，带的肯定是最顺手的。
之前驻场鼓手塞给田边丰的鼓槌，就是5B型号的，按道理说，这就该是他最顺手，何故反而要换？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个地方解释一下鼓棒的型号。
鼓棒的型号，由字母和数字组成，数字越大，鼓棒越细，同样的数字，A型比B型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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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A，是常见鼓棒中最轻的，一般情况下，只有小孩子才会选用这种鼓棒。
田边丰的个子不高，但他的手掌并不小，况且对于职业鼓手来说，轻型鼓棒的打击声不够饱满，所以宇多田光很不理解他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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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田边丰想拼迅捷。
迅捷，显然是鼓手硬实力的体现。
快，不代表美，但快一定是强，这对大部分乐器而言都是真理。
宇多田光并不看好田边丰，因他太瘦了。
瘦，力量就弱，力量弱，速度自然快不起来，至于轻型鼓棒带来的速度提升，在宇多田光看来，纯属杯水车薪。
宇多田光怕伤害田边丰的自尊，没有出言提醒。
武田真治可不会给田边丰留面子，讽刺道："自不量力！"
田边丰显然听到了武田真治的话，但他丝毫没有反应，垂着头不明白在想甚么。
林海见不得武田真治的嘴脸，因此问田边丰："合作一曲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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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田边丰没有拒绝林海的好意。
他知道林海不是打算抢他风头，而是怕自己玩脱了，准备在必要时帮忙掩护一下。
见田边丰不反对，林海对渡边说了句"献丑了"，而后和驻唱乐队的吉他手上台调乐器去了。
田边丰等了一会儿，驻场鼓手回来了。
"没有7A，只有5A。"驻场鼓手歉意道。
"谢谢。"
田边丰说着，将5B鼓棒还给对方，接过了5A鼓棒。
……
林海早已准备就绪，见田边丰登上舞台，冲他打了个OK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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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边丰抬起手掌在头顶比了一下。
林海知道他在问自己的拍速极限是多少。
林海说："你随意。"
田边丰的双目眯了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有废话，田边丰走到架子鼓后坐下，随手打了一段华彩。
林海没有动，他知道田边丰是在调整状态。
田边丰的鼓点停下来，林海随手弹了段华彩。
田边丰刷的一下站了起来，惊愕的看向林海。他天生对节奏极其敏感，他发现，林海刚才信手弹奏的旋律，和他适才敲得一段鼓点居然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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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边丰的好胜心一下子被激了起来。
这和面对武田真治的冷嘲热讽，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情是不同的。
这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田边丰重新坐好，噼里啪啦又打了一段。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一段打的乱七八糟，但是无论台上的林海，还是台下的几位大佬，都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考验。
或者说，这是战书。
林海向田边丰笑了笑，跟着又弹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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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同样乱七八糟，但是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节奏上，就会发现，它乱的和之前的鼓点如出一辙。
台下的本田雅人惊愕的对渡边香津美说："现在的年少人都这么恐怖的吗？"
渡边香津美知道本田雅人指的是甚么。
林海适才表现出的对节奏的记忆力和控制力，甚至超过了田边丰。
换句话说，他展示了甚么叫"比机器更精确"。
相同的事，渡边和本田当然也能做到，甚至能做得更好，只是考虑到林海的年龄……
渡边摇头苦笑："你知道我现在的想法是甚么吗？"
"什么？"
"我在想，我们以后要不要躲着这小子，否则怕是会老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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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雅人一本正经的点头道："你的确该躲着他，我就不用了，反正他不吹萨克斯。"
渡边香津美佯装不满的瞪着本田雅人，结果自己先绷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畏惧新人成长起来取代自己？
不存在的。
相反，渡边恨不得林海早日取代自己，要知道爵士吉他后继无人，才是最令他忧心的事情。
开过玩笑，渡边和本田重新将视线投向舞台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田边丰下了战书，林海做出了回应。目前来看，林海略胜一筹。然而大家都清楚，两人都还没有动真格呢。
"你觉得谁能赢？"本田雅人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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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渡边毫不掩饰对林海的信心。
宇多田光闻言眉开眼笑，有些同情的目光投向田边丰。
虽然你很不错，但是……
等等！
他这是要做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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