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皇兄，"
裴嫣注视着太子慌乱的神色，抱紧书卷，小声问他："我们……还回东宫吗？"
裴嫣情绪有些低落。
她觉得自己像个不讨喜的怪物，母妃厌弃自己，亦不得嘉平皇姐他们待见，时常遭到欺辱。
如今就连最亲近的太子皇兄也在躲避她，一碰到她便慌了神。
裴嫣心思敏感，她隐隐约约悟到一件事。
她是个异类。
异类是甚么？是不被人喜欢的存在。
裴嫣仰起脸，望着高高的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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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深似海，为何总是自己与这座宫阙格格不入呢。
——————
裴君淮终究把人带回了东宫。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上谁也不曾开口寒暄一句，相处得甚是局促，都不像从前感情相好的兄妹了。
东宫，殿内。
裴君淮屏退了宫人，只余裴嫣与他静处。
他将裴嫣的书卷置于案上，自己则坐在一旁，拿起奏疏处置政务。
心神不宁。
裴君淮批阅奏疏，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笼着少女那抹身影，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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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嫣揣着心事，显然没把心思放在功课上。
她对着书卷发了一会儿呆，才缓慢地开始研墨。
墨磨好了，裴嫣提笔，只是心不在焉，握笔的手便有些不稳，落笔时字迹写得歪斜，都不似她平日娟秀的模样了。
"手腕无力，笔锋便虚浮。"
裴君淮的声音突然自她背后响起。
裴嫣慌得笔尖一颤，墨汁"啪嗒"落在纸上，晕染开一团污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皇兄靠得极近，她甚至能嗅到皇兄身上清冽的药香。
"握笔姿势亦不对，你今日为何频频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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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君淮语气平静，身形自然俯下，就着这个将人拢在怀中的姿势，手掌覆上皇妹执笔的纤细手腕。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全部包裹住裴嫣的手，笼入掌中校正她的姿势。
无意间肌肤相触，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裴嫣浑身僵硬，呼吸都停住了。
她扶着桌案，被皇兄抵在桌前。
背后是太子温热的身躯，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一阵阵，烫得裴嫣心慌。
裴君淮牢牢控住裴嫣执笔的手，一笔一划皆在他的掌控下铺展开。
裴嫣心里紧张，恍惚间生出几分无处可逃的错觉。
她下意识想要抽手，指尖微微一动，便被裴君淮用力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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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
太子嗓音低沉："又不专心了。"
他收紧指节，将裴嫣企图后缩的手牢牢定在原处，动作强硬，透出禁锢与掌控的意味。
笔锋在宣纸上游走，裴嫣却觉着每一笔似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撑着桌案的手虚脱颤抖，腿也软了。
裴君淮垂眸望着掌中那一截细白，软得像是没有骨头，让人忍不住想揉捏。
心底升起一阵破坏欲，想要按住，攥紧，任裴嫣如何挣扎，也不放松分毫。
不。
裴嫣是他的皇妹，他怎能如此欺负裴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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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占据上风，裴君淮突然松开了裴嫣的手，克制地后退拉开距离，生怕惊扰到了她。
裴君淮强作镇定，用冷漠的语气命令道："握稳，专心些。"
"是，皇兄。"裴嫣面颊红了，低低应了声。
裴君淮定了定神，指着书上一处，开始为裴嫣讲解道理。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俨然恢复了平日里端正严谨的模样。
裴嫣听得入神，微微倾身凑近书卷，一缕柔软的发丝随着她的姿势滑落皇兄手背。
裴君淮手掌一颤，带动了案几上的纸张，哗啦一阵轻响，宣纸飘落在地。
微妙的气氛一僵。
裴嫣惊讶地抬头目光投向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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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你怎么了？"
裴君淮避开裴嫣的目光，弯腰去拾那些纸张，借此掩藏方才那一瞬的失态。
发丝扫过的酥痒触感火苗般烧起，一路烧进他的心底，点燃那些裴君淮拼命压抑，不可告人的躁意。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皇兄？"裴嫣有些不安地唤道。
"无碍。"裴君淮直起身，将纸张放回案上，嗓音已然恢复平静。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专心温习功课，莫再胡思乱想。"
"嫣儿没有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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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嫣伸手，悄悄指了指桌上飘散凌乱的宣纸，小声嘀咕：
"这些明明是皇兄打翻的。"
裴君淮一时语塞。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碰上皇妹，朝堂上这副犀利善辩的口齿也失了威风。
裴嫣偷偷审视，观察皇兄的反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裴嫣性情很乖，换作旁人，她是断然不会这般顶嘴的。
似乎只有在东宫，在太子皇兄面前，她才有安全感，才敢任性表露自己最真实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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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嫣心里清楚，太子皇兄不会跟她计较的。
在她眼中，裴君淮待她温柔宽和，一贯一贯毫无底线地包容、宠溺自己，甚至纵容她犯些许错。
正如所料，裴君淮甚么都没说，转身离去裴嫣书案，沉默着回到了他的位置。
皇兄如愿没有责备她，裴嫣本该宽心，但她觉着皇兄的反应有些古怪。
说不出的古怪。
裴嫣琢磨不透，也想不心领神会。
她觉得皇兄和自己是同类人，都喜欢把心事藏得极深，任谁也敲不动心门。
裴嫣也有心事，也会闷闷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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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君淮重新捡起奏疏，却始终一人字也看不进去。
方才短暂的靠近，少女发间淡淡的馨香犹在萦绕鼻息，与他纠缠不清。
裴君淮微微皱眉。
皇妹的气机乱人心神，他强迫自己定心凝神，专注于政务，不再胡思乱想。
但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偏离，去关注裴嫣的一举一动。
裴嫣时而用笔杆轻微地敲着下颌，时而蹙眉咬唇，苦思冥想。
日光透过窗扇，在她脸颊上投下光影，衬得少女的模样专注又可爱。
手中的朱笔顿了顿，裴君淮凝望着那抹倩影微微出神。
她不专心课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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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专心了。
裴君淮心浮气躁，骤然撞上了皇妹回望的眸光。
"皇兄，皇兄？"
察觉被人盯着，裴嫣下意识抬起眼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裴君淮倏然慌了神，匆匆移开视线。
"我容颜上蹭有墨污么？"裴嫣抬手蹭了蹭面颊。
裴君淮耳根发热，强压心头赧然，端起姿态。
心不在焉？"裴嫣懵懂，委屈嘀咕他："分明是皇兄心不在焉，先盯着温仪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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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屈指轻叩书卷，故作沉肃开始说教："心不在焉，视而不见。你这般神思不属，纵是圣贤文章在前，亦难入目分毫。"
裴君淮神情骤然一僵。
"是温仪哪里做得不对么？"裴嫣心性单纯，匆匆捡起纸笔，放到兄长面前认真请教学问。
裴君淮心绪不宁，接过皇妹困扰的篇章，便开始讲解学问，强行转移心思：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此处释义浅显，当结合前朝大儒所论建安元年纪事来看，便知德之本意非独善其身，更在庇荫百姓，泽被苍生。太傅常言融会贯通，便是此理。"
"另有此处不合规制。"
裴君淮的嗓音恢复了督导课业时的严苛淡漠，与方才的窘迫，学堂维护皇妹时的温和，皆是不同。
裴嫣听得头痛，老实交待："皇兄，我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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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裴君淮举起手。
内侍应声，入殿奉上一支新笔。
裴君淮起身，走到裴嫣身侧，微微俯身欲要示范，忽然想起方才逾越界限的亲密，心头登时警铃大作。
恍惚一瞬，使得这位正人君子立即拉开危险的距离。
兄妹之间，不可逾矩。
裴君淮刻意保持距离，重新执笔在一旁的空白纸上书写示范。
他的态度依然严苛谨慎，像以往教导皇妹那般：
"专心。"
"又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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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分神。"
内侍将太子殿下这番异样尽收眼底，心中暗暗诧异：太子殿下今日批阅奏疏频频心绪不宁，想来是政务颇为棘手，竟还有心思为公主课业上这等微末小事亲自出言提点？真是奇了。
"原来如此，多谢皇兄指点。"裴嫣眼中迷茫一点一点地散去，豁然开朗。
裴君淮目光在少女亮起的笑靥上停留一瞬，旋即移开。
眼底流露出自厌与痛楚，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又一卷书，却看不进去一个字。
鼻息间仍余有皇妹靠近时的气息。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裴君淮闭上眼，内心痛苦。
他是储君，是裴嫣的兄长，当以身作则，身正为范，怎可妄动邪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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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君淮自责，再睁开眼时，恢复一贯沉静、温润的气度。
太子捡起一册随手取下的书卷，回到案前，重新坐定，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他低估了自己。
妄念不由人，一旦有了失控的苗头，便会暗中疯狂滋长，终有一日破土而出。
他与皇妹之间，已然纠缠不清。
算不得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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