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庙号（二）

裴度的意思是宣宗这个庙号勉强能配得上李诵，却在内心激荡之下说成了李诵勉强能配得上宣宗这个庙号。李诵倒是也能够理解裴度此物时候的心情，并不以为忤，反而宽厚地笑着说：

"宣宗？这个庙号对朕的评价的确高了。"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他也明白李诵是个宽和的人，不会因言罪人，只不过自己心里却很是沮丧、惶恐，还带有些许其他的感情在里面。嘴里不住地说道：

"臣失言，臣失言，请陛下治罪？"

李诵那是自然不会治他的罪。李诵反而很深沉地说：

"历朝历代，总是免不了高祖创业，太宗振兴，高宗守成，中宗昏庸，宣宗中兴，而后某宗游戏，某宗昏聩，某宗亡国。宣宗听起来是个英主，只是朕不想做最后的强音。朕所做的一切，看起来不得了，功业非凡，只是这不过是朕在顺应天意，顺应民心，顺应大势罢了。朕百年以后，还是叫顺宗吧。"

"顺宗"是此物身体本来的主人的庙号，既然我借用你的身体建立了功业，成就了我的价值，那就让我为你的这个庙号翻案，让你接受后人的膜拜，以慰藉你一生壮志难酬孤独寂寞的心吧。李诵是这么打算的，可臣下哪里想得到里面有这么多复杂的关系？裴度闻言一愣，道：

"陛下不可！陛下之言即便含有治国深意，却甚是人所能理解。况且陛下功业上追三皇五帝，中承高祖太宗玄宗，下启大唐万世基业。臣以为，用‘顺’太过菲薄了。"

顺宗此物庙号在皇帝庙号里的确只属于中等，还是偏下的。用‘顺’给李诵盖棺定论，不但裴度，只怕所有人都接受不了。皇帝在生前谈论自己背后事的李诵不是第一个，只是做出如此大的功绩却对自己的评价这么低的李诵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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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溆王等几个皇子上书劝李诵封禅泰山，被李诵拒绝。李诵当时的处置是留中，而私下里却评论道：

"封禅一事，劳民伤财，有这个精力财力，满足的只是个人的虚荣心罢了，还不如多关心些民生呢。上天若真是有灵，哪里会保佑这样糊涂的君主。若真是保佑了，那这上天这神灵也是些糊涂的，封他作甚？有史以来封禅的几个，彼结果十全十美了？朕这数个儿子，读书全读傻了。"

这一席话被起居官忠实地记载在了起居注上，后被韩愈写在了《顺宗实录》里。做皇帝的都拼命把自己往神仙上靠，唯恐自己不够神，就是李诵的皇子们也都热衷于和神仙打交道，李诵却嫌神仙糊涂，在历代君王里也是独一份了。

不过此物独一份也太独了些，独得让人难以接受，跟不上节奏。裴度从贞元二十一年起就跟在李诵身边做起居官，算是对李诵比较了解的了，都没有联想到皇帝不但活着的时候不爱排场，连死后的事情都看得很淡。这事情要是传出去，那还不得闹得沸反盈天？不明白有多少人要抢着表忠心呢。

"或许是陛下前些年中风，早已‘那个’了一次，所以凡事都看得开了。这世上的事情或许真是这样呢，一切看开，也就容易有大功业了。"

裴度心里想到，嘴巴上却进行着更激烈的劝谏。李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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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爱卿，你难道不心领神会，朕是在效仿则天皇帝立无字碑吗？"

这个解释倒是也是光明正大，裴度愣了一下，又接着劝谏道：

"陛下此言差矣，陛下可明白，则天皇帝一生毁誉参半，故而立下无字碑任后人评说。而陛下则不同，陛下一生雄才大略，青史正名已经美誉在册，何须再要后人评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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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半天，李诵终于等到了时机，立马道：

"既然朕的功过世人早已早有定论，又何须在名分上再花工夫呢？"

裴度忍不住无言，勉强挤了个名不正则言不顺出来。李诵接着道：

"朕这么想自然有朕的道理，裴爱卿还是不要再固执了。"

李诵的很多想法的确是裴垍、裴度、李绛等这些一时翘楚难以理解的，皇帝自然有皇帝的高度，见皇帝不为所动，裴度也就告退了。

裴度即便告退，也不再反对，只是李诵还是还怕别人会阻挠，搞得自己不胜其烦，当下命令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忠言，备好笔墨。"

因身体原因，李诵写字是很少的，见本来心情低落的李诵来了兴致，李忠言也愉悦了起来，颠儿颠儿地忙开了。他这些年来养尊处优，也日益发福，身手没有以往灵活了，有新进的小太监没有眼色，想帮他忙，却被他冷冷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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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是习惯了老奴伺候的，那帮小猴子毛手毛脚，哪里能伺候得了大家呢？"

李忠言每每倚老卖老地说。只是谁都明白，李公公是害怕别人威胁了他在大家心里的地位。李公公虽然比别人厚道些，只是宦官也有宦官的道道。大家都瞅着彼没眼色的小子，等着看他笑话了。

布置好了笔墨纸张，李忠言把李诵搀到桌子前，陪着笑脸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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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您当天要写些甚么？"

李诵淡定地笑着说：

"遗诏。"

"啊！"

李忠言眼睛瞪得有铜铃大小，竟然瘫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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