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东阳乡马楼村。
一片被推平的空地上。
彩旗招展，锣鼓喧天。
巨大的红色横幅悬挂在正中央——热烈庆祝青山县医疗废弃物集中处理厂项目奠基仪式隆重举行。
台子搭的气派，铺着红地毯。
耿云生精心捯饬过，西装革履，满面红光，对着话筒，慷慨激昂：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这个项目的落地，是青山县公共卫生事业里程碑式的进步！是县委县政府践行发展理念、造福全县人民的重大举措！它必将补齐我县基础设施短板，带动就业、促进经济，为青山县腾飞，为造福全县人民，插上坚实的翅膀！"
台下，前排是一众县委县政府领导、县直机关负责人、东阳乡乡领导和企业代表，后面则是组织来的群众代表。
耿云生说一句，台下的人用力鼓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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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热烈，洋溢着祥和，井然有序。
但极远处拉着的警戒线，还有站着的警察，却说明了水面下的不平静。
线外，空无一人。
但马楼村村民们的家里，每家每户的院大门处，都坐着一名东阳乡乡政府和联防队的人。
偌大的村子，鸦雀无声，死寂一片。
拦不住，也不敢再拦。
关婷静静坐在领导席中，神情平静，但紧锁的眉头和抿起的嘴唇，以及自始至终没有举起鼓掌的一双手，早已极为鲜明的表露了她的态度。
她偷偷瞄了关婷一眼，又看看远处的警员，只觉着心乱如麻？
王美凤也坐在旁边，眼神飘忽，向着周围乱瞟，发现看不到陈启明后，心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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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真的失败了吗？
她不明白，到底是该庆幸，还是还沮丧。
这时候，耿云生已是讲完话，现场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礼仪小姐捧着绑着红绸的铁锹，请他为项目奠基培第一锹土。
耿云生笑容满面的接过铁锹，就准备铲起一锹土，抛向奠基石。
就在这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阵急促的汽车发动机声由远及近！
一辆银灰色的捷达，犹如脱缰野马，从路口猛地冲了过来，一人急刹，停在了警戒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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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陈启明推门下车。
一件短袖白衬衫、黑西裤的他，看起来挺拔的就像是一柄剑，他的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纸，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那双布满血色的眼睛，却明亮得吓人，像是有两团火在燃烧。
现场维持秩序的人旋即就要拦阻。
马国富也是神情一怔，没想到陈启明会在这时候杀过来。
"马局，拦不拦？"负责会场秩序的人慌忙向马国富请示道。
马国富眼角抽搐，想要说话，可注视着陈启明向他投来的目光，他嘴唇翕动，却觉着嘴唇上仿佛是压着座山，一句话也说不口，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关你屁事！"
他不知道，这话是说陈启明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又或者是说给那些维持秩序人员的。
但这一刻，他心头真是沉甸甸。
真的是服了陈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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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早已现在了，还没放弃，还要争，还要斗！
他扪心自问，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知道，耿云生私下骂陈启明是疯狗，咬着人不松口。
可他觉着，陈启明是獬豸！
见人斗，则触不直者；闻人论，则咋不正者！
能辨是非曲直，能角触奸邪！
勇猛！公正！
维持秩序人员早已是默认了说给他们听。
陈启明趁机冲过警戒线，大步流星，直奔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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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你想干什么！人呢？拦住他！"耿云生看到陈启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厉声喝道。
这一刻，他都想把手里的铁锹狠狠地拍在陈启明的脑袋上。
这条疯狗，没完没了，都早已这样了，还想要咬人？！
耿云生发话，旋即便有会场工作人员围了过来。
但陈启明已是冲了过来。
他不等人群靠近，猛地停了下来脚步，紧跟着，在无数道错愕、疑惑、震惊的目光注视下，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中抱着的那些文件，向空中抛洒出去。
哗啦啦——
刹那间，大量的照片、检测报告，就像是雪片般，纷纷扬扬，洒落在红毯上，洒落在所有与会者的眼下。
照片上，是柳县发黑发臭的排污管道、是村民们胳膊上的疙瘩、是孩子们畸形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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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上，是触目惊心的检测数据、是密密麻麻的手印、是东阳乡那份窘迫的情况说明……
"同志们！大家都看看，看看这上面是什么"
陈启明用力挣脱控制他的工作人员，抬起手指着地面上的照片和文件，双眼血红，声如惊雷，炸响场内，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是甚么？这就是口口声声要在我们青山县造福一方、补齐短板的企业，在柳县干出来的好事！"
"污水横流，毒烟滚滚！井水不能喝，庄稼不能种，大人得怪病，孩子生畸形！"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柳县的教训，是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下！柳县群众的眼泪还在流，还没干！"
"可现在，却要把这样的毒瘤，这样的瘟神，当成财神爷一样请到我们青山县，还要把把厂子建在我们老百姓的上风口，建在我们老百姓吃水的水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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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要干什么？要砸烂我们青山县群众子子孙孙的饭碗吗？他们以后还能有一口干净水喝？还能有一片干净地种吗？"
话说到这个地方，陈启明双眼通红的死死盯着台上脸色铁青的耿云生，抬手指着他，怒喝道：
"耿云生，你告诉我，这就是你拍着胸脯保证的高标准、高要求吗？高在哪里？"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柳县近在咫尺，只需要三个小时的车程，你去看过吗？柳县群众的血泪呼喊，你听到过吗？我们青山县群众的阻挠，你放在心上过吗？"
"你嘴里的利县利民，利的是哪个县？是哪些民？是要把青山县利成柳县那样被毒害的县吗？！是要把青山县的民，利成被毒气毒水污染、浑身是病的民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到底是为了青山县群众的福祉，还是为了你耿云生一人人的政绩簿？！"
"你当天站在这个地方，要奠基的不是甚么丰功伟业、利县利民的丰碑！你是在给青山县的百姓挖坟！是要把我们子孙后代的活路撅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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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我们县委大院的影壁上，每个干部每天进进出出都能看见的数个字是甚么？"
"为人民服务！"
"这五个字，写在墙上！更刻在心上！"
"耿云生，你是眼瞎了看不见？还是心黑透了、烂透了，把这几个字也给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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