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夜里。
周兴赶了回来了。
四十匹骡马，驮着满满的药材，从后门悄悄进了驿站。
林笑笑站在药库门口，看着那些麻袋一袋一袋搬进去。
周兴走过来。
"林教官，货全到了。参一百三十斤，灵芝八十斤，黄精二，百斤，当归一百五十斤。全是上等货。"
林笑笑点头。
"路上死了几个？"
"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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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兴低下头。
"苏十七和苏二十一。一人中了流矢，一个摔下山崖。"
林笑笑沉默了一会儿。
"记着。抚恤照给。"
周兴点头。
"是。"
林笑笑迈入药库。
麻袋堆成小山，药香浓得呛人。
她走到那堆参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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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
伸手按上去。
回头石猛地一烫。
烫得像烙铁。
她没缩手。
任由它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裂纹在蠕动，像活过来一样。
一根一根的参，肉眼可见地干瘪，枯萎，变成灰白色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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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数着。
一根。
两根。
三根。
……
三十七根的时候，回头石烫得她脖颈发疼。
她低头看。
裂纹变了。
三条黑红线，比之前粗了一半不止，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它们在皮肤下面微微蠕动，像三条活着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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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按上去。
2.5%。
涨了零点五个点。
她盯着那个数字。
三十七根上等参，换了零点五个点。
够吗？
不够。
但比杀人快。
她霍然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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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药库。
院子里，周兴他们还站着。
"林教官，这些药材……"
"入库。登记。明天开始，每天多熬十碗药汤。"
她走到老槐树下。
坐定。
断魂横在膝上。
苏遗走过来。
"姐，你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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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笑没说话。
她低头看印记。
2.5%。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月光照在上面。
那三条裂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像三条睁开的双目。
第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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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开始下雨。
秋雨，不大，但连绵不断。一下就是三天，街上泥泞不堪，行人都少了。
回春堂的生意没少。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病人打着伞来，披着蓑衣来，淋着雨来。门前的队伍还是排得那么长。
媚娘坐在柜台后，登记的手一直没停。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兴站在药柜后面，抓药称药，动作越来越熟练。
苏遗守在大门处，眼睛盯着每一人进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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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笑坐在后院，注视着雨。
雨打在老槐树上，打在屋顶上，打在青石板上。
啪嗒。啪嗒。啪嗒。
像跫音。
又像心跳。
铁马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湿透。
"林教官，有消息。"
林笑笑看着他。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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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家那批货被劫的事，他们查出来了。韦正发了火，说要调一百个人，把回春堂踏平。"
林笑笑没说话。
铁马继续说。
"还有王家。他们的人这几天一贯在东市转悠，打听回春堂的底细。听说还买通了一个抓药的伙计，
想套咱们的药方。"
林笑笑开口。
"彼伙计叫甚么？"
"叫李三。刚来半个月。"
"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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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马愣了一下。
"开了？可是……"
"开了。给他结三个月工财物。告诉他，下次再有人收买他，先来告诉我。"
铁马点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
他回身要走。
"铁马。"
他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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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
林笑笑注视着他。
"告诉枭首帮的弟兄，最近双目放亮点。看见可疑的人，先抓后问。"
铁马点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明白。"
他跑了。
林笑笑继续注视着雨。
苏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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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林笑笑没回答。
只是注视着雨。
雨下得更大了一点。
第二十五天。
天晴了。
太阳出来，晒得地皮发干。院子里，训练的人浑身是汗，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柳明又来了。
这回他一人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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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带护卫，没坐马车，走着来的。
苏遗拦住他。
"柳二爷，有事？"
柳明笑了一下。
"有事。大事。"
苏遗看他一眼，转身进去通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一会儿，林笑笑出来。
柳明站在老槐树下，看见她，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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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教官。"
林笑笑没还礼。
"什么事？"
柳明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
递给她。
"这是韦家、王家、郑家、崔家四家联合行动的详细计划。甚么时候动手，从哪里来，多少人，
谁带队，都在里面。"
林笑笑接过。
抽出信纸，低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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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三行，她抬头。
"哪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
柳明笑了一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柳家有人在他们那边。花了点银子，弄出来的。"
林笑笑继续看。
看完，她把信折起来。
"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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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看着她。
"林教官，上次你说，生意归生意，不欠人情。当天这份情报，算我送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有个请求。"
林笑笑没说话。
柳明继续说。
"柳家在东市的药材铺子，想跟回春堂联号。就是挂回春堂的牌子，用回春堂的药方，卖回春堂的药。
赚的财物，三七分。你七，我三。"
林笑笑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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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白那药方值多少财物吗？"
柳明点头。
"明白。因此我才来。"
他顿了顿。
"林教官，柳家不缺财物，不缺人，不缺路子。缺的，是你手里那种能救命的东西。"
林笑笑没说话。
柳明等着。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林笑笑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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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号能。但有三条。"
柳明眼睛亮了。
"林教官请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第一，药方只能你们自己用，不许外传。传出去，我杀你全家。"
柳明点头。
"第二，每月的账本，我要看。赚的钱，我要查。敢做假账，我杀你全家。"
柳明继续点头。
"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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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笑注视着他。
"从当天起，柳家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人动我，你得挡在前面。有人动你，我会出手。
但你要是两面三刀，我第一人杀你。"
柳明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林教官，你是我见过最不讲情面的人。"
他拱手。
"但这三条，我全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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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递过来。
"这是柳家在东市药材铺子的地契。从当天起，它就是回春堂的分号。我柳明，从此跟林教官共进退。"
林笑笑接过地契。
看了一眼。
收进怀里。
"苏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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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遗跑过来。
"带柳二爷去药库，拿二十斤药汤。算送的。"
柳明愣住。
"二十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林笑笑注视着他。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回去给你爹喝。他咳了三年了，喝半个月，能好。"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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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瞪大眼睛。
"你……你怎么明白我爹……"
林笑笑回身。
"走吧。"
她迈入客舍。
门关上。
柳明站在原地，注视着那扇门。
苏遗拍拍他肩上。
"柳二爷，走吧。拿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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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柳明跟着他走。
步出三步，他回头。
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林笑笑……你真是……"
他没说完。
跟着苏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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