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焱最后的记忆,是那瓶标着"牛头马"实则工业酒精兑水的假酒。
喉咙烧得慌,眼前一黑,紧接着就甚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他醒了。
胸口疼得要命,像是被人拿铁钎子捅了个对穿。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破烂的青色衣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胸口位置有个洞,洞里头……
洞里头此刻正长肉。
罗焱愣了三秒,大脑宕机。
他躺在地上,天是灰的,云是灰的,四周的荒草比人还高,风一吹窸窸窣窣响成一片,远处隐约能看见黑沉沉的山峦轮廓。
这不是他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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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焱徐徐坐起来,低头又望了望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年少,指腹有茧。不是他那双常年敲键盘的白斩鸡爪子。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胸膛的洞。
已经长好了,皮肤光洁,连疤都没留下,只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证明这儿刚才的确有个窟窿。
"假酒喝出幻觉了?"他自言自语。
嗓音出口,他再度愣住。
这不是他的嗓音。
更年轻,更……怎么说呢,更古风,像电视剧里那些修仙少年该有的音色,清朗中带着点沙哑。
记忆像开闸的水一样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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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阳,十五岁,古剑宗外门弟子,炼气期十三层。
三天前被宗门当众宣布逐出师门,理由是"勾结魔道,背叛师门"。
他没有勾结魔道。
但他辩解不了。
那个"魔道妖物"是有人偷偷塞进他包袱里的,他知道是谁塞的,可他不能说。
紧接着,罗家派人来,宣布将他从族谱除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父母早亡,在族中本就无依无靠,这道命令不过是在他本就破烂的脊梁上再踩一脚。
紧接着是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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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婚妻苏婉儿亲自来的,带着她那位筑基期的新欢。
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连话都懒得多说,只丢下一句"你我缘分已尽",便挽着那人的胳膊扬长而去。
罗焱接收着这些记忆,眉头越皱越紧。
惨。
太惨了。
这要是个故事,读者得寄刀片。
但还没完。
前一天夜里,他,罗阳,被古剑宗执法堂的人堵在荒山脚下。
那些人废了他的修为,炼气十三层,一层一层往下掉,掉到只剩最后一层才停手。废完修为还不算,为首那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脸,说:"有人让我们带句话……下辈子交朋友,把双目擦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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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他就看见了一人人。
赵辰。
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一起进的古剑宗,一起挨过板子,一起偷过灵果。
他修为被废,浑身是血地躺在地面上,彼人走过来,蹲下,注视着他的双目。
"对不住了,兄弟……"
剑捅进来的时候,罗阳没有喊。
他只是睁着双目,注视着赵辰的脸,一贯到眼下彻底黑下去。
罗焱接收完最后一段记忆,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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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荒野尽头吹过来,带着草木腐败的气味。
他低头注视着自己这具身体,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霉蛋一号,被全世界背叛,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倒霉蛋二号,喝假酒喝死了。
现在倒霉蛋二号在倒霉蛋一号的身体里醒来。
这他妈找谁说理去?
"嘶……"
罗焱正要霍然起身来,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种疼没法形容,像是有人拿锥子在他天灵盖上钻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用力往外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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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头,从牙缝里吸着凉气,眼下一阵阵发黑。
然后他听见了一人声音。
"你是谁……"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那嗓音虚弱得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带着愤怒,带着惊惶,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你何故在我的身体里?!"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罗焱不动了。
他保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手还按着太阳穴,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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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漫长的沉默。
荒草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乌鸦在叫。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罗焱慢慢摆在手,低头注视着自己这具陌生的身体,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事情已经离谱到一定程度、反而让人想笑的、无可奈何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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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体?"
他在心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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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我的身体!"那个声音更愤怒了,但虚弱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消散,"我是罗阳!这是罗阳的身体!你……你是什么东西?!夺舍?不,不对,夺舍不会这样……你是谁?!"
罗焱沉默瞬间,低头看着胸膛已经愈合的血洞。
他又笑了一下。
"兄弟,"他开口,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跟脑子里的那个嗓音说话,"我要是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脑子里的嗓音沉默了。
罗焱趁机整理思路。
夺舍,穿越,重生……他好歹是个网文老书虫,这些概念门儿清。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原主罗阳死了,他罗焱穿过来了,但原主的灵魂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走,还留在这具身体里。
一体双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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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里常见,现实里——好吧这也不算现实。
"你先别急,"罗焱在心里说,语气尽量平和,"我跟你一样,也是被人坑死的,你那甚么情况我不知道,我这边是喝了假酒……现在咱俩在一个身体里,这事儿的确离谱,但既然发生了,总得先搞清楚状况,对不对?"
脑子里的声音没有旋即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彼虚弱的嗓音才再次响起,语气里的愤怒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疲惫。
"你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骗你干嘛。"罗焱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你那记忆我能看见一些,惨,的确惨!但我这边也不怎么样,二十多岁猝死在出租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罗焱撑着地霍然起身来,两条腿有点发软,但好歹能站住。他环顾四周,荒野茫茫,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昏迷三天了。"脑子里的嗓音忽然说,"我一贯在,注视着这具身体躺在这儿,看着野狗在极远处转悠,注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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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住了。
罗焱替他说完:"看着你那好兄弟捅完你,扬长而去?"
"嗯。"
"节哀。"罗焱说,"人这辈子谁没遇见过数个人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不懂。"罗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透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是我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我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我的命,我以为……我以为这世上谁都可能害我,唯独他不会。"
罗焱没说话。
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着荒草的腥气。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又看了看胸膛那个早已愈合的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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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他开口,"你明白我刚才在想甚么吗?"
"什么?"
"我在想,咱俩这遭遇,还挺对称的。"罗焱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你是被全世界抛弃,被最信任的人捅死,我是喝了瓶假酒,莫名其妙就交代了……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开的玩笑?把两个倒霉蛋塞到一起,让咱俩凑个对。"
罗阳沉默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罗焱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彼嗓音不会再响起了,脑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哄笑虚弱,沙哑,带着点自嘲,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释然。
"倒霉蛋……"罗阳的嗓音喃喃地重复,"的确是倒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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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俩这倒霉蛋组合,"罗焱咧嘴笑了笑,抬头注视着灰蒙蒙的天,"总不能让害咱的人太舒坦,对吧?"
脑子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他听见彼虚弱的嗓音,缓慢地地,一人字一个字地说:
"赵辰杀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来生,我甚么都不管,什么师门什么家族什么规矩,我只要他死。"
罗焱没说话。
罗阳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复杂的情绪:"可我没想到,来生没等到,等来了你。"
"那怎么办?"罗焱摊了摊手,"要不咱俩凑合凑合,共用这一人‘今生’?"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太一样。那种针锋相对的敌意,不明白什么时候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说不清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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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两个人都死过一次。
也许是因两个人都太他妈憋屈了。
罗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平静了许多:"你叫甚么?"
"罗焱,三个火的焱。"
"罗焱……也姓罗?"
"巧了不是。"罗焱笑了笑,"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你打算怎样办?"罗阳问。
罗焱没急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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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注视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从罗阳的记忆里他明白,那边是古剑宗的方向。
再往东,是罗家的族地。
再往南,是苏婉儿嫁去的那座城。
那些人现在大概都在笑吧。
背叛者得到了想要的,背叛者心安理得。
而他这个本该躺在荒野里喂野狗的死人,现在霍然起身来了。
胸口那个洞已经统统愈合,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罗焱不知道这是怎样回事,也许是穿越附带的福利,或许是罗阳这具身体有甚么特殊之处。
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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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攥了攥拳头。
修为确实是废了,丹田里空得像个被洗劫过的仓库,只剩可怜巴巴的一层炼气在苟延残喘。
不知过了多久。
但这具身体的底子还在,那些战斗的记忆还在,脑子里彼盛怒的灵魂还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够了。
罗焱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罗阳问。
"我在想,"罗焱抬起头,迈步朝荒野外面走去,脚步稳得很,"你那位好兄弟,现在大概此刻正跟别人喝酒庆祝吧,不知道他听说你又霍然起身来了,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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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你们宗门那些长老,你那位未婚妻,你那些姓罗的亲戚。"罗焱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人个的,大概都以为这事儿翻篇了。"
风把他的嗓音吹散。
他顿了顿,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脑子里彼灵魂说的。
"可惜了,他们不明白,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人,死了也不消停。"
脑子里沉默了很久。
紧接着,彼虚弱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你是说咱俩?"
罗焱咧开嘴,笑得露出牙齿:"对,"他说,"咱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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