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龙颜震怒
马车辘辘前行，窗外天色渐暗。
杨慎坐在刘健对面，显得有些拘谨。
这位弘治朝的内阁首辅，在大明所有首辅当中，也是排的上号的。
自从朱元璋废除丞相，朱棣建立内阁，开始并没有太大的权力，直到弘治朝，由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组成的内阁，才真正成为新的权力中枢，然后持续到大明灭亡。
换言之，刘健就是胡惟庸之后，大明朝新的宰相。
杨慎并未隐瞒，如实道："学生随殿下去武清县，本是为安置流民，开窑烧砖，偶然发现决堤的断面注视着齐整，不像是被水冲垮的。"
刘健眉头一挑："哦？此话怎讲？"
"河水决堤，多是水漫堤顶，或者管涌掏空堤基，堤坝断面应是参差不齐，外宽内窄，可那段决口，断面平整，甚至能看出人工挖掘的痕迹。"
刘健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甚是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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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接着道："学生当时便觉得不对，回来就跟太子殿下说了，殿下听完，气得拍案而起，为了那些无辜的灾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刘健点点头，心道太子即便顽劣，这份心性倒是正的。
"窑厂里收容的流民，多半就是武清县本地人，学生把他们聚起来一问，旋即发现了端倪，他们的土地被淹之后，全都以极低的价格卖出去了，一亩地只卖到一财物上下，跟白送没甚么分别。卖地的财物换了几斗粮，很快就吃完了，地也没了，就成了流民。"
"这些买主就是赵兴业那几名当地乡绅，更要紧的是，他们买地的时间，全都在浑河决口之后三五日之内。就像是提前准备好银两契书，等着水患一般！"
刘健沉默许久，徐徐道："所以你们便顺着这条线，找到了刘大柱？"
杨慎点点头："刘大柱是刘家堡的里正，那段堤坝就在刘家堡地界上。李统领带人找上门，问询一番，他就全招了。"
刘健哼了一声，锦衣卫的问询，可能不止问询那么简单。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无论锦衣卫做的多过分，已经不重要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半晌才道："老夫今日奉旨来武清，本是想查灾民安置之事，若依着那些账簿，还有那柄万民伞，回京复命时，少不得要替程之荣说几句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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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苦笑一声："险些酿成大错啊！"
杨慎忙道："刘公言重了，那程之荣做账的本事确实了得，账簿上滴水不漏，任谁看了也是个干练之臣。若非有这些蛛丝马迹，谁能联想到底下竟是这般勾当？"
刘健摆摆手："你不必替老夫遮掩，老夫为官数十载，自诩见惯了人心险恶，却差点被一个七品知县糊弄过去，倒是杨伴读你，年纪轻微地，心思竟这般细密。"
杨慎谦道："学生只不过是跟在殿下身边，跑跑腿罢了。"
"杨伴读就不必自谦了。"
刘健笑笑，紧接着说："老夫回京之后，定会将今日之事据实禀奏陛下。武清水患，牵扯人命数百，买卖田地数十万亩，更有掘堤放水的滔天大恶。程之荣等人，一个也跑不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伴读年少有为，将来定能成为太子殿下身边的肱骨之臣。"
杨慎拱手道："刘公谬赞，学生愧不敢当。能为殿下分忧，能为百姓申冤，已是学生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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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健忽然想起甚么，追问道："老夫还有个问题，那窑厂是太子开的？"
杨慎点头答应道："是！只不过殿下开窑厂，不是为了赚银子。"
"此话怎讲？"
"殿下说，流民无处可去，留在武清要饿死，涌进京师要乱套。开窑烧砖，既能让他们有口饭吃，又能给京城添些砖材，一举两得。"
刘健怔了怔，想起方才在公堂上，朱厚照那副模样。
半晌，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京师的时候，天色早已晚了。
刘健彻夜难眠，挑起油灯，将今日所之所见一五一十写了下来，清晨天还没亮，便出门上朝去了。
后果可想而知，弘治皇帝当庭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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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清县所有涉事人等，从知县到士绅，一律严查！
内阁票拟的官员递补名单，拿回去重新审核。
不仅仅是一个程之荣，所有人都要重审。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办事不利，罚俸半年。
北镇抚司所有高级军官，罚俸三个月。
得知此物结果，牟斌跟吃了耗子一样难受！
前段时间抓暗探，锦衣卫早已丢过一次人了。
这次奉旨查个人的底细，竟然又走了眼。
他开始深刻反省，自己疏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锦衣卫办事不利，军官将任务推给下属，下属再往下推，基层校尉随便应付一下，最后得到的结果，就看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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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锦衣卫是时候整顿一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北镇抚司忙碌起来。
武清县水患案所有涉事人等，一经查处，不管是谁，不管官阶高低，不管有没有背景，统统抓过来审。
短短三天时间，竟然从朝中牵扯出十几名官员！
这些人官职最大的，竟追到了工部右侍郎。
朝堂上鸡飞狗跳，人人自危，谁也不明白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弘治皇帝注视着牟斌递上来的奏报，更加震怒："没联想到，一个武清县就牵连出这么多人，他们每天在朕面前大谈民生，背后做的事，却如此丧尽天良！"
牟斌低着头，说："臣办事不利，辜负了陛下信任，万死之罪！"
"行了，你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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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皇帝摆摆手，无论如何，这几天锦衣卫表现还不错。
"以后办事靠谱些，堂堂数万名锦衣卫，还不如杨慎一人伴读，真是脸都不要了！"
牟斌旋即俯首下拜："陛下教训的对，臣已经大力整顿，以后绝不会再有此类情况发生！"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了些，捡起另一份奏疏，突然咦了一声。
牟斌依然跪着，不敢抬头，更不敢问。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之后，弘治皇帝追问道："武清县那块地，寿宁侯早已卖给杨慎了？"
牟斌赶忙回道："回陛下，寿宁侯以五万两售价，将那块地卖给了杨伴读，只不过臣打听到，杨伴读并非自己出的财物，其中有一部分是太子出的，还有一部分是襄城伯府出的，况且三方约定了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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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五万两？"
"对，五万两！"
弘治皇帝脸色很奇怪。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原来寿宁侯说发财，并非开窑厂。
而是他将一块本不值钱的盐碱地卖了五万两银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天逼着他捐了多少银子来着？
好像是……五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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