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眼上霜
甚是钟后，杨申家中。
两个脏兮兮的男孩，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饭。
那些饭菜原本是留给杨申的，因此杨沫、杨漫两个妹妹意见很大，但又不想出来，从卧室里透露出两双眼睛，和小刀子一样。
小的那个只顾着吃，大一点的则还能回话："四天，起初一段是做大巴的，后来没财物了。"
杨申感觉到一阵头疼："因此...你们俩一路从甚么小潭村来的？走了多久？"
杨申算了算，这都跨省了吧？
这么大的孩子，怎样做到的？路上没人拦下来问一问？
"四天没吃饭？"
"出门时带了两个饼，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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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申张了张嘴，竖起大拇指。
你俩是牛A、牛C出远门，牛B到家了！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前，大概是陶芸赶着去夜班，做完饭菜转身离去后，两个妹妹听到了有人敲门。
她们很谨慎的询问是谁，但毕竟都是孩子，沟通起来驴唇马嘴，最后统统没开门的意思，直到被杨申撞见。
这两个，没想到是二叔同事的孩子...
大的叫"雷律"，和杨沫、杨漫差不多，小的叫"雷弈"，才6岁。
而他们的父亲叫"雷一鸣"，杨申明白此物人。
是二叔的同事，关系极好，称兄道弟的那种，他依稀记忆中一鸣叔也有孩子，但一直放在老家养，自己一个人打工寄钱回去，因此杨申从没见过这两个孩子。
照片可能见过，但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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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显然一鸣叔也死了...
那条船上的人都死了，遭遇了某种巨大海兽，包括那傻逼船东自己。
接收到求救信号的海警船抵达时，只有正在沉没的船只和漂浮的尸体，二叔还算好的，有残破遗体，雷一鸣似乎连尸体都没有，只剩下破碎的衣服。
二叔当场宣布死亡，雷一鸣则暂列为失踪，直到又过了一人多月，才默认为死亡。
这一前一后的时间差，造就了两家不同的体感，杨家这边刚勉强从二叔去世的悲痛中恢复正常，开始面对生活的难题，而雷律、雷奕却似乎刚得到消息不久。
而两个孩子从村子里出来，进行了一段好笑又危险的旅程来这里，目的也很简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雷律吃的差不多了，用谨慎和期待的眼神看向杨申。
说真的，杨申从没想过一人十二三岁的孩子能有这种眼神，年龄相仿的杨沫和杨漫，即便经历家庭剧变也远没有如此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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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哥...我爹之前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就认杨问叔叔当爹，给他当儿子。"
就这么一句话，给杨申整沉默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二叔也走了...法律上还比你们爹早一人月？
难道这两个小孩不明白？
杨申感觉这种事儿，自己一人高中生处理不了。
打孩子还行，养孩子的确超纲了。
那是自然，他说的是物理意义上的打。
揉了揉太阳穴，杨申给婶子打了个电话。
居然传来了欠费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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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申叹了口气，试图回忆起雷一鸣叔叔家里的情况："你们妈妈呢？"
小的没说话，估计根本没记忆，大一些的雷律道："我们娘几年前就跑了。"
"家里没亲戚么？你们之前是和谁一起生活？"
雷律将半个馒头放在桌子上，其实仅仅两个问题，就看得出此物杨申大哥心里是抗拒的。
小孩子只是小，并不傻。
但为了弟弟，还想做最后的努力，认真道："我们以前和三爷爷一起生活，父亲每个月会打2000块钱赶了回来做生活费，三爷爷管我们吃住。"
"但是父亲去世后，警察来过几次...."
警察从未有过的来时，详细解释了雷一鸣遇难的情况。
但其实，村里的亲戚并不关心雷一鸣怎样死的，更关心死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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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赔偿，有没有遗产。
但是很可惜，海员即便相对薪资比一般底层高点，但雷一鸣的武道水平也很差，是基层海员。
最关键的是：雷一鸣或许是一人不错的父亲和朋友，但称不上有远见、有规划的成年人，除了给家里打生活费外，自己并没有甚么结余。
杨申回忆起来，雷一鸣叔叔似乎是有点大手大脚、性情中人的感觉，况且喜欢喝酒。
而赔偿，和二叔杨问一样，变成了一本烂账，明眼人都看得出很难拿到了，因船东也死了，船都沉了，船东家人没有遗产可继承，自然也不会继承债务。
不管这个骗船员说买了保险的混蛋有多该死，法律上也没有债务无限连坐的说法。
雷律说，最早刚通知自己父亲死讯，警察询问亲戚有没有人愿意收养他们的时候，亲戚们还是有数个愿意的。
毕竟收养雷律和雷奕，可能有隐藏的好处。
比如连带的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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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第二次警察带着调解员、律师再来，告知了更多细节后，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就连一贯管他们吃住的三爷爷一家，也明确表示不愿意。
原本一个月2000块，得有一大半都进了三爷爷一家自己口袋，村里小孩其实花不了多少钱。
现在形势转变，赚财物生意变成了赔财物生意，旋即就要甩掉麻烦，甚至拿出了自己慢性病的事儿卖惨，警察也没办法。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雷律将摆在的馒头又拿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蘸着菜汤，他大概是有预感，这可能是他们兄弟俩最后一顿热饭。
只是蘸着菜汤的馒头，最后却送到了弟弟口中，自己则只是舔了舔嘴唇。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警察要亲戚收养，没人愿意，警察要送我们去孤儿院，亲戚反而不同意，觉着丢了他们的脸..."
"我们人小说不上话，最后他们把警察哄骗走后，就给我和弟弟赶去了村边缘的养猪场，那边有个砖房，我和弟弟住了半个月，偶尔有人送饭，但大部分时候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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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律将碟子擦得干干净净，几乎不用洗的程度。
不愿浪费他在这个地方能获取到的任何东西。
"杨大哥，问叔去过我们村子好几回，当初也是亲口答应过的，我爹要是出事就给他当儿子...我们很喜欢问叔...问叔也很喜欢我们..."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杨申直接趴桌子上了。
哎...估计都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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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员本就是高风险职业，不然保险也不会成为"刚需"，而且长时间出海也更容易建立友谊，二叔和一鸣叔叔该是互相都有承诺的。
和战友之间互相托付家小一人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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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申依稀靠着对一鸣叔叔的主观感受，觉得如果只有二叔去世而对方活着，恐怕也会想办法照顾他们一家孤儿寡母。
两人都是性情中人，但问题是两人都走了...
两家六个人，凑不出一人爹...
甚至凑不出一人全职工作。
杨家有什么能力再养两个小的呢？这不雪上加霜么？
杨申感觉很难受，也很为难...
良心和钱包在脑子疯狂打架，况且占上风的是财物包。
即便空，但它硬气啊。
等等...两家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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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并后，是不是主线任务就完成了？
但杨申转瞬间又掐了掐自己大腿，这关乎到所有人的生活，甚至所有人的一生。
本质上，他自己也没做好多两个弟弟的心理准备，主线任务完全能通过"收徒"来增加"家族人数"啊。
仅仅因为一人"任务"，不足以作为全部动机，这是对自己家人的不负责任，也是对雷律、雷奕的残忍。
杨申不说话，而雷律鼓起勇气追问了一句：
"杨大哥，我能等杨问叔叔赶了回来么？"
嘭的一声，杨漫和杨沫狠狠地关上了门，杨申甚至还注意到了杨漫眼角带着泪水。
她们大概觉着这两个野孩子是来找茬的！
杨申感觉腮帮子有些发酸："二叔...我很惊愕你们不明白，二叔也去世了，和雷一鸣叔叔其实是一起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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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年龄太小了，即便警察也不会和他们讲太详细，更何况是同船其他海员的情况。
此言一出，狭小陈旧的客厅就陷入了沉默。
只有不明所以的小雷奕，还在舔着盘子。
雷律眼睛有些通红，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说不出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们吃的很少。
我们很乖。
我们可以帮忙干活。
甚至我们可以不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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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路上在肚子里翻来覆去练习的话，最后都化作一抹霜花，被温热的瞳孔融化，无处可以流淌。
局促的打转。
"我们明白了...那...那我和弟弟马上就走，就不给杨大哥添麻烦了..."
说着拉了拉弟弟的袖子，小雷奕不明因此，但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弟弟咧着嘴，缺了一颗门牙，笑嘻嘻对杨申道："谢谢大哥哥！好吃！"
而后被雷律压着，两人一起给杨申鞠了一躬："打扰了，杨大哥再见。"
杨申心里难受，这两个确实都是朴实的孩子，哎...
正在这时，背后的屋门打开了，婶子陶莹一头雾水的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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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申？"
"婶子你怎么赶了回来了？"
陶莹："刚到工厂，结果通知说设备坏了，今天不要工，这两位是谁，你朋友？"
结果雷律直接拉着弟弟跪了下去，一路膝盖往前蹭。
"娘！！"
杨申：...
他决定收回刚才"朴实"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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