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很甜，比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出的果实甜，顾清渠爱吃，吃相很斯文，捏着一颗一颗往送。
周朔注视着牙疼，但又忍不住不看——他心里痒得狠，认为顾清渠不正经，好好吃个水果，非得吃出花样，弄得满嘴汁水，鲜嫩欲滴。
就跟那天夜里的西瓜汁似的，周朔轻微地摩挲指尖。
饭桌面上沉寂，吃饭的吃饭、走神的走神、盘算的盘算，各有各的小九九。
周朔自那句‘好’之后便偃旗息鼓，周安言不多问，免得多问出事端，点到即止就行——自己这位大侄子，虽不说一言九鼎，但也不会翻脸不认账。
周安言接下来还得请他的老同学吃饭，人情早已欠下了，这事情必须百分之百确定。
周朔被动屏蔽了外界的动静，连那只烦人的傻鸟一同消失。他看久了顾清渠，前一晚的春梦好像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周朔在胆颤心惊下觉着口干舌燥。
就在这时，顾清渠骤然抬起头，他明白周朔的双目在哪儿，于是漫不经心地瞧了他一眼。蜻蜓点水般的眼神来不及碰撞出奇妙的火花，顾清渠早已淡然地移到别处——
他像个没事人，仿佛只有周朔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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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渠在跟周安言说话，说了什么周朔听不清，他耳朵里似乎被人放了个意大利炮——聋的！
直到平稳情绪，眼看着顾清渠的嘴没那红了，周朔才恢复成一人正常人，他暂时无法考虑自己何故会边这样，只能当前一晚的病烧坏脑子。
顾清渠和周安言的聊天内容很无趣，周朔同时听着，一边给自己喂了口饭。
周安言例行公事，解决完周朔，又开始关心顾清渠，"清渠，工作的事情怎样样了？"
"挺好的，下星期正式上班。"
周安言问："甚么单位？"
"城市建设写字间。"
"不错，也是体内制了，"周安言笑了笑，"好好工作，能在本地安家立业，有前途。"
顾清渠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非常时髦且专业，学的人不多，他从没想过找对口的职业，这回完全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政府引进人才，创建部门，正好有一个职能岗位地空缺，顾清渠填上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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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家立业啊——
好像连老天爷也想让他留在这儿，可家在哪儿呢？
顾清渠矜持地笑了笑，"是，感谢大哥。"
周朔听他俩客套，累得慌，饭没胃口吃了，口开始剥剩下的一半石榴，还是给顾清渠，周芝芝讨着要，周朔理也不理她。
"想吃？想吃自己剥，没空伺候你。"
顾清渠里外不是人，他一顿饭下来，佳肴没吃多少，让周朔的石榴喂饱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吃过午饭，周安言又陪周国盛待了一会儿，待的时间不长，说有事儿，又走了，周芝芝也只能跟着走。
周安言看女儿失落，于是转头叫顾清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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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渠，能送送我吗？"
顾清渠一愣，说好。
周朔也想想送，被周安言瞪回去了。
这父女俩心思太明显，尤其周芝芝，她面对顾清渠时羞答答的表情藏也藏不住。周朔作为他们口里的‘小兔崽子’，对这种事发表不了自己的意见，他只是觉得奇怪——周芝芝这心思，他大伯居然也同意了？
那爷爷的意见呢？这老顽固会同意？
周朔这边想得出神，顾清渠早跟他们走了，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周朔骤然冒出了火气，原地把自己闷成了葫芦。
老弄堂中午的时候安静，家家户户都关起门睡午觉呢，周安言和顾清渠并排走在石砖路上，他们说的话没外人听见。
周安言很直接，"清渠，你也到适婚年龄了吧，有意中人了吗？"
顾清渠也回答得很直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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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芝芝在身后捂着嘴笑。
周安言嫌女儿不矜持，回头瞪着警告了一眼。
顾清渠当没看见，继续等着周安言问。
"成家立业，先成家才能立业，这事儿得抓紧啊。"
顾清渠依旧点头，说是。
"那你喜欢甚么样的女孩儿？"周安言说："我给你介绍。"
"大伯，"顾清渠态度甚是客气，没表现得被冒犯，"喜欢要看缘分，缘分没到，我暂时没这方面的打算。"
拒绝得很婉转了，挑不出错。
周芝芝失落，周安言也没有办法，他本身也不干牵红线的事儿，能把这些话问出口，全是让亲生闺女软磨硬泡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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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言一时语塞，"……那行。"
行什么啊！
周芝芝柳叶眉拧得紧，上前一步，挤掉了周安言的位置。
"清渠哥！"
顾清渠笑着回应，"嗯。"
"你下午有空吗？我买了两张电影票，我们去看电影啊！"
周芝芝当天打扮得很漂亮，鹅黄色收腰长裙，黑色小皮鞋，头发也卷了，带着一个小发夹，是走在路人会被人多看几眼的女孩。
但顾清渠不会，他不喜欢女人。
顾清渠得体又疏离地往后退了半步，"芝芝，实在不好意思，我下午有事，可能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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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周芝芝机灵，能看出顾清渠保持距离的拒绝，但她以为这种拒绝是因中间隔着爷爷，顾清渠怕老人生气，因此有顾忌在。
周安言不想让女儿窘迫，旋即问："你要去哪儿啊？需不需要我送你？"
顾清渠说："不用大伯，我要回趟老家，路挺远的。"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老家，就是十几年前周国盛带顾清渠出来的地方。
周安言一怔，脱口而出，"回去做甚么？"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去看看我爸，好几年没回去了，"顾清渠笑了笑，"前几天做梦梦到他了，可能是想我了，我也挺想他的——回去给他上柱香。"
顾清渠到周家的头几年，周国盛偶尔会带他回去，但周国盛上了年纪之后，行动不便了，就不怎样出远门了。顾清渠自己一个人回去过几次，香上不消停，时常受到顾家人的冷嘲热讽，他也就不怎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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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算不上心血来潮，有计划，周芝芝一开口，他顺水推舟，赶上了。
"行，要紧的，"周安言又问："去几天啊？"
顾清渠："来回三天，赶了回来正好上班。"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跟老爷子说了吗？"
顾清渠舔了舔下唇，"提起过。"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安言："……"
顾清渠说话滴水不漏，他摸不透性情也猜不出喜怒哀乐，这样的人很难被甚么人抓在手里，周安言觉着自己女儿没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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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渠送走周安言赶了回来，院子里除了一地鸟毛外，没人影了，周朔又不明白上哪儿混去了，顾清渠没管不问。他回自己屋，收拾了几件衣服，又到周国盛的室内。
周朔一口怨气闷了三天，尤其他那天夜里从房间出来，周国盛告诉他顾清渠走了，回家了，过几天就赶了回来。
老头睡着了，顾清渠没喊醒他，留了张纸条，转身离去得干脆利落。
后面这几个字周朔一点儿没听进去，心里无端烦躁，焦灼的火气更上一层楼——放屁！他哪儿来的家啊！这里不就是他家么！
于是周朔带着这种情绪过了三天，顾清渠还是没回来。周朔仿佛一个喜怒无常之徒，把原本气势汹汹的八哥都吓得不敢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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