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底,陆瑾笙曾经让助理办过一张手机卡,并为这张移动电话卡专门买了一支新手机。
这支手机只有一个联系人。
也只有唯二几个人知道这个移动电话号码。
三年期间。
这支移动电话从不曾缺过电,但它也不曾响过一次。
2016年年末某天清晨,这支电话发出了它生命中的第一声吟唱。
被铃声吵醒的前两三个小时,陆瑾笙也才刚刚入睡而已。
他前一天从医院出来之后在做甚么呢?
他就坐在车里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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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接一根地抽。
直到最后封闭的车厢里充斥着的浓烈烟味早已将空气挤得没有任何余地了,人几乎没有办法待在里面。
尽管如此,陆瑾笙还是在这样浓烈的气味里坐了良久,可是尼古丁的味道只能麻痹身体,不能麻痹神经。
某些影像越来越清晰,那一刻,他注意到了过往。
那一年,他二十岁。
这个年纪,同龄的人多数还在大学的校园学着某些枯燥乏味的理论知识,备考着各种或易或难的课题科目。
说不定,还在抱怨考试太难,脑子不够用。
又或许在烦恼,当天的午饭吃甚么,夜里的课要怎么逃过去。
但此物时候陆瑾笙早就早已入驻陆氏,成为陆氏中高层决策团的人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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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企业,也根本没有那种从底层做起一说。
陆瑾笙是天生的掌权者。
陆家不做地产项目,这是规矩。
年纪轻微地的陆瑾笙跟投资顾问不分昼夜地分析走向,谈论利弊,最终他顶住了所有的压力在股东大会上凭一己之力以压倒性的趋势促成了接下来好几桩大型收购案。
而面对日渐发展的社会,陆瑾笙当时将目光盯在互联网上,当时互联网早已算比较普及了,也有好几家发展势头比较好的公司。
结果跟效益怎样样,不言而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自此,陆瑾笙这个名字在商界名声大噪。
提起陆瑾笙,商界的多数人的评价都是:年纪不大,但眼光毒辣,手段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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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购案进展并非都顺利。
年仅二十岁的他,曾经逼得一家电子公司的老总差点跳楼。
现场除了他和陆瑾笙,还有媒体,还有医院人员、警署跟消防的人员。
年过四十的男人站在天台边缘一脸绝望,他手指抓着栏杆,看向那方穿着一身白衣黑裤的男人,他在祈求陆瑾笙:"我给你下跪,好吗?放我一条生路吧,这公司是我的命,你夺走了它我就算不死也没了大半条命。"
有人建议陆瑾笙:何必把人逼到此物地步,要是对方真的跳楼了,你们陆氏就完了。
身后众人跟电视机前的人们都暗自捏了一把汗。
陆瑾笙俊美的脸上不显半点青涩,他眼里是最极致的冷漠,他长腿往前一迈,站在边缘的男人慌得几乎快要崩溃,他一条腿翻越了栏杆,整个人呈现跨坐在护栏上的姿态。
还有某些陆氏在商界的竞争者更是在开高层会议的时候公然将屏幕调到这个频道,他们姿态轻浮,他们在笑,他们在说:这还真是一出好戏。
他们心里都在说:跳吧跳吧,最好能将地面上砸出一人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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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大坑会缓慢地将陆氏建立起来的基业一点一点给吞噬掉,最终陆氏将在商界不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这只是这些竞争对手心里的期盼,或多或少都带了夸张的成分,只是若这人真的被陆瑾笙逼得跳楼而死,陆氏会有甚么后果可想而知。
这是当着大众发生的赤裸裸的犯罪行为。
但是他们眼睁睁地注视着屏幕里的陆瑾笙非但没有停了下来脚步,他又往前跨了一步。
中年男人吓得腿都软了一截,冷汗涔涔,他冲前方颤抖地大吼,"你你不要再过来了,你再过来我就立马跳下去!"
入目的是年轻男子淡漠地将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他嘴角带着阴柔的笑,他说,"你跳。"
淡淡两个字落下,更是让众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中年男人浑身都在发抖,这时,大家怕的不是他有胆子往下跳,他们怕的是生怕他手上抓不住或者脚上打滑失足跌下去。
三十秒后,陆瑾笙又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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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两人之间距离只有短短两米。
他目光略阴鸷,唇角的笑意却比刚刚还要深。
"怎么不跳了?你死了陆氏给你收尸,你尸体砸出来的坑陆氏给你填平,你死后引发的舆论陆氏承担,甚至于,你的妻儿陆氏给你养着,这些够了吗?"
这些话媒体没有收到音。
现在太过于紧张,警方怕出什么事,刚刚早已把媒体给赶到天台入口处去了。
陆瑾笙的这些话只有在现场的人才听的清清楚楚。
有年少的警员没忍住,揪着身侧人的衣服,一脸痛楚,他咬牙极小声道:"这简直触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长这么大,就他妈没见过这么狠的人!"
些许年长点儿的警员也是一脸郁色:"别说是你,我也是。"
"等会儿这人要是真的跳下去了,我简直无法想象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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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陆瑾笙没有让此物坏的结果发生。
现场都没人敢大声说话,更加不敢骤然出声,就怕吓到那男人。
可下一秒,陆瑾笙突然提高的音调吓到了在场的所有人,他说,"还不敢跳,是么?!听说你妻儿在前些日子被你送到国外去了,你是为了避开他们自己跳楼还是你觉着你这手段能得逞,过段时间还能将他们接赶了回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最后一句,旁人没有怎样听清。
但这中年男人是听得清清楚楚,清晰得像是有人拿着锤子把钉子给钉到他脑袋里似的。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个懂得将其他事都安排的妥妥当当,还许诺过儿子要陪他去某个地方游玩的人怎样可能真心寻死?
寻死,只不过是手段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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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手段,陆瑾笙也有。
陆瑾笙说完,不再看这男人一眼,他回身朝天台入口走,在经过男助理身旁时微顿,"谁也别劝他,让他自己爬进来,另外,把合同准备好。"
跫音响起,比他年长好多岁的男助理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扬长而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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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抹了一把冷汗,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完了。
视线里,天台边缘的中年男子从护栏上下来,半跪在地,一脸绝望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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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人都说,陆瑾笙这种决策力跟赌徒心理是浑然天成的,但风险太大,是为商者的大忌。
可说这话的人至今没有见他赌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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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陆瑾笙,人生并未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变化的是心境。
他在集团决策层有足够的话语权,在商界有震慑他们的气魄,但极少人见过他笑。
只偶尔露出来的嘴角弧度都是冷魅凉薄的。
外人不知道,甚至连陆家人都不知道,只有陆瑾笙自己知晓。
他的母亲梁奚音,彼美丽的女子得了严重的抑郁症。
他的母亲陆振林,背着母亲养了一人小三,多年。
母亲梁奚音去世时,他十来岁的妹妹此刻正国外跟姑姑待在一起,没有亲眼目睹国内发生的这些风风雨雨。
陆瑾笙为了不影响到陆遥,他自私地没让陆遥赶了回来参加梁奚音的葬礼。
参加葬礼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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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奚音从楼上跳下来,摔得的实在是有些惨烈,血浆脑髓都摔出来了,脸也不完整,连让人见她最后一面的资本都没有。
陆姑姑赶回来时,给陆瑾笙带了陆遥的照片,后来葬礼上,陆瑾笙将陆遥的照片给梁奚音烧去了。
甚至坊间有人悄悄传,说陆瑾笙雷霆手段,明里暗里逼了多少人家破人亡,这都是报应。
只不过无稽之谈,也没人理会就是了。
这一年是2005年,时间走到年底,十三岁的凉纾带着她那为数不多的行李来到了陆家。
是陆家老爷子陆礼贤亲自牵着凉纾从陆家大门进来。
有陆家老爷的威严摆在那边,这天倒是不少人在门口迎接凉纾,那一张张容颜上全是笑。
男人们表情倒是还好,女人们明明心里都已经腐烂成了一堆细菌,但面上还似开了花地笑,特别讽刺。
陆礼贤不信牛鬼蛇神,他一生自负,也讨厌家宅里有人嚼舌根,有关凉纾是煞星,不吉利这类话,她们也只敢在私底下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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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更加不敢传到陆礼贤耳朵里。
但家宅大,每年的敬神拜佛仪式少不了,陆家祠堂里还摆放着历代陆家的掌权人。
此时正值旧历新年,陆家各处随处可见已经燃完的香火。
陆瑾笙当天不在家,他是晚上才赶了回来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夜里在陆礼贤的书房,陆礼贤将凉纾牵到他面前,对他说,"这是阿纾,以后就是你妹妹。"
那是一张足够惊艳人双目的脸。
只不过十三岁,却已然能够看出长大以后的绝代风华。
双目很美,清澈纯净,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冷静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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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毛、鼻子、嘴唇没有哪一处生的不好。
但陆瑾笙面上没有半点喜悦的情绪,他低头无声无息盯着那张脸,插在裤袋里的双手缓慢地握紧,这是他唯一泄露情绪的地方,只是无人看见。
陆礼贤取下唇间咬着的大烟卷,镶嵌了玉石的龙头拐杖猛力在地面上一杵,发出震人心魂的嗓音。
陆瑾笙明显注视着凉纾瘦小的身子抖了一下,但唇依旧抿的紧紧的,眼神一贯胶着在他脸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瑾笙,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
陆瑾笙懒懒地扯了一下唇,他蹲下,这就显得他姿态要低些许了。
他人高,凉纾一直注视着就要一直保持着抬头的动作,她倒是不怕累,从陆礼贤向他介绍开始,凉纾就一直仰头看着他。
年轻男子微微抬高下颌线,注视着近在迟迟的脸,他恍然想起前几日,那个下着大雪的晚上,她戴着帽子蹲在灌木从下,他也是像此刻这样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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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那个晚上,陆瑾笙看到了朦胧模糊的大雪夜色下那双漆黑能惑人的眼睛。
亦如此刻。
他盯着凉纾,但话却是对着老爷子说的,"妹妹?你把陆遥置于何地?"
凉纾这时候很瘦,穿着陆家给她买的昂贵的衣服,可依旧能够很明显地看出来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但那张脸跟那双眼睛太过漂亮,让陆瑾笙心头盛怒一点一点地浮起。
他的母亲因她而死。
他为了给陆遥一人良好的成长环境,自己的亲妹妹还不能回国吊唁。
而她呢?
还能安然无恙地走进陆家大门。
上天还是不够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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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十几岁的孩子不懂甚么是痛苦。身体上的报复,她只会喊痛;而精神上的报复……此物年纪她能懂什么?
陆瑾笙给自己和她的期限是十年。
十年后,凉纾二十几岁,那时候,有些痛是能够直击心灵的。
就算不能让人痛不欲生,但也能使人心生恐惧。
那种恐惧跟十三岁时的凉纾感受到的绝对会不一样。
后来是2013年,陆瑾笙作为凉纾的担保人,他专门买了一支移动电话,号码只有凉纾跟债主一方知道。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三年期限,凉纾还不上那财物,债主方会将电话打到这个号码上来。
但除了凉纾,债主一方几乎达成了一致共识,陆瑾笙是什么人,他们随便怎么逼凉纾都行,但打此物电话,那得慎重慎重再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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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等于说,此物电话只有凉纾能打。
但凉纾不会打。
那三年,她在陆瑾笙的势力下苟延残喘,努力活着,成为了虞城的蝼蚁。
陆瑾笙让她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不要让他看到她那张脸,公共场合她侥幸要是遇到了他也要绕开走。
否则……否则会怎样甚么凉纾不明白。
因她的确做到了不主动出现在陆瑾笙的面前,见到他也是能躲就躲。
但其实,偌大的虞城,她在社会的底层,陆瑾笙跟她是两个世界,两人也不会有那种能遇到的场合。
也无人知道,那支手机陆瑾笙多数时候都带在身上。
终于,在2016年年末的这天,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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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个小时前才躺下,大脑跟肺都吸入了不少的尼古丁,可现在,他却异常清醒。
电话被自动挂断的前一秒,陆瑾笙接起。
不知过了多久。
安静的卧室里,移动电话里除了些微滋滋的电流声再没有其他嗓音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连轻微的呼吸声都没有。
沉默异常。
陆瑾笙不开口说话,那头也不开口。
于是无形中,似乎有一股硝烟弥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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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都沉得住气。
顾寒生眯眸站在阳台上望着外头模糊的别墅风景,他面上十分平静,但心里却翻腾着惊涛骇浪。
没有嗓音比有声更可怕。
这天早晨,顾寒生和陆瑾笙,隔着电话两端,双方均没有吐露一个字,但这通电话却长达五分钟。
像是一场谁都不肯认输的较量。
最后是怎样挂断的呢?
陆瑾笙这支移动电话各方面性能跟不上,长久不用,无形磨损很严重,加上久不充电,自动关机了。
通话中断,顾寒生敛着眉目间分外浓稠的情绪,半阖的眸中点点坏情绪一点点蔓延开来,而后便像是雨后春笋一样开始在心头生长。
这种感觉源于凉纾带给他的未知,也源于他无法掌握电话那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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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实在是有些糟糕。
顾寒生觉着自己需要舒缓一下,他回了卧室,凉纾还在睡,他没看她径自去衣帽间换了衣服,然后穿戴整齐下楼,一身商务的打扮。
下楼碰到温明庭,她皱眉,"这才七点,就要出门?"
此物时节,早晨七点钟,外头天色都还没亮。
他臂弯里搭着外套,一边朝大门处走同时说,"嗯。"
"甚么事儿这么着急?好歹吃了早餐再走,能耽搁多少时间?"
说完温明庭就要叫梁清开始摆早饭,但顾寒生只是脚步微停,看了一眼楼上,随后说,"急。"
他顺势就将外套给披上,方才又道:"今天平安夜,晚上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赶赶了回来,阿纾昨天受了惊吓,麻烦妈白天多跟她说说话,您要煎药给她补身子也请备一些甜的干果零食,解苦。"
温明庭倒是愣住了,她注视着顾寒生的背影,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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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顾寒生确实忙,年关将近,事情多。
早晨九点公司开会,正午和某传媒集团老总吃饭。
席间谈起明星阮芸芸,对方说,"今年芸芸为顾氏代言的产品,我看市场还不错,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有这样合作的机会?"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明面上是为了探听还有没有合作的机会,实际上是想打听顾寒生跟阮芸芸之间有没有可能。
景家老爷子葬礼上,顾寒生携一年轻貌美的女子出席,有人扒了扒,这位非圈内女子。
一时之间,阮芸芸成为笑话。
娱乐圈的风向就这样,多的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阮芸芸和顾寒生传了几次绯闻,双方态度模棱两可,阮芸芸方是纯粹为了抱大腿三缄其口,而顾寒生这边……这边是看懒得理会了,加上顾太太此物正主都不关心,他又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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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导致给了外界些许错觉。
现如今,这老总又旧事重提,怕明年失了这个靠山。
而上次另外的女人出现算是变相地打破了顾寒生跟阮芸芸的关系。
顾寒生对此没有表态,他拾起餐巾擦擦嘴角,薄唇抿出一抹淡淡的弧度,说,"只要能带来利益,一切都好说。"
对方松了一口气,但没联想到顾寒生随即就又接了一句话:"那是自然,商场如战场,变数多,不到那一刻,谁也看不到结果。"
下午,顾寒生和季沉一同去参加一人酒会。
顾寒生只露了一面,算是给面子了。
出来中途,门童拉开酒店大门,恭敬地弯下腰。
外头冷风呼呼,雨夹雪,今日气温又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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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季沉将偌大的黑色雨伞高举至顾寒生头顶,两人在一众随行人员的护送下往停车场走。
季沉说,"有一位叫江平生的,论年纪和太太最接近,是个十分优秀的人物,年仅二十二岁就是虞大的博士研究生,在校期间,发表了不少影响深远的论文期刊,也调查了当年他周边的同学老师,都说不认识太太,这样看来,这最后一位也能排除了。"
二十二岁,虞大的博士研究生。
仅仅这数个字眼就让顾寒生停住了脚步,他站定,身后一众人也随着他的节奏停了下来。
男人微微拧了眉,一言不发,却有似有若无的叹息从口中发出。
季沉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随即道,"或许,之前排除的名字里有生字的人我们能再排查一下。"
顾寒生侧头看了一眼季沉,摇摇头,脚下迈步,继续朝前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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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集团高位决策者他心思深沉难测,嘴角时常带笑,跟他打交道,大多数人都知道他笑容底下隐藏的肯定不是笑,但具体是甚么,他们猜不透。
虞城顾寒生几个字,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财力。
比起旁人,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助理和秘书多数时候都能猜中他的心思。
猜中,但不能说,更加不能让他明白自己在猜测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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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季沉却一点都没领悟到这位老板那声叹息里隐含的意思。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如今这个时代,日益发展的社会,带来了很多新的东西,但也固化了众多东西,从某些方面来讲,人的多样化发展被限制,个性能力不如从前那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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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多数人都是用脑子想问题,而如今,多数人都依靠某种东西促使脑子想问题。
偏偏如今的社会,更加求贤若渴。
江平生这三个字,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
但季沉那简短的一段话,便赋予了此物名字更重要的意义,一个人的身平很好用文字跟数据概括出来,但他为此付出的努力却很难用文字诉说。
顾寒生惜才。
他让季沉去查的都是曾出现在城郊公墓墓碑上的名字,这代表着甚么意义自然不言而喻。
听到二十二岁,虞大的博士研究生,本是年年少有为,却奈何天妒英才。
怎样能不令人惋惜呢?
顾氏能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也离不开公司里某一群高智商好头脑的"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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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对于这类人,顾寒生和他们相处时,再不是高高在上的领导者,而是"朋友"。
车上,季沉及时从前座递过来一张干净温热的毛巾,顾寒生同时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同时说,"有些时候嘴上说的不一定就是真的,再查。"
"太太当年的大学,也需要查吗?"
后座,男人递过来一道眼光,"你觉着呢?"
……
江九诚被季沉的人带走时,当时梅姨妈和他一路。
平安夜这天的下午。
江九诚难得良心发现,拉着梅姨妈在商场给她买了一条围巾,花了小几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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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准备找餐馆吃饭时,有人出现将他带走了。
当时他们只将江九诚扔在车里,梅姨妈任她自生自灭。
梅姨妈是个不怕的。
她挡在这车子面前,掐着嗓子骂:"青天白日的,还没见过你们这种胡作非为的人,今天最好就从我的尸体上碾过去,否则我跟你们耗到底。"
季沉就坐在后面一辆车上,他透过车窗注视着前方那风韵犹存的女人,嘴角轻扯,"将她一起带走。"
几人去往皇城会所。
梅姨妈被单独关在一个包间里,她在这保镖回身转身离去时冲上去咬了他的手背,嚷着要出去。
季沉进来,黑漆漆的包间里梅姨妈完全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男人很高,声线偏冷,他说,"你好好待着,审完你男人你们自然能安然无恙地转身离去。"
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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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姨妈挣脱保镖的手,嫌弃地拿着手帕在面前挥了挥,冷哼了一声,"他犯了甚么错,轮得到你们来审他?"
"他犯的事,要我一一给你数出来?你明白的和不明白的。"
没等梅姨妈开口,季沉回身出门,"好好待着。"
顾寒生见江九诚,不能让梅姨妈明白。
梅姨妈这性子,若是无意间跟凉纾提起,那得完。
江九诚这人心里有鬼,明里暗地不明白得罪过多少人。
从前有人整他,将他抓走打一顿趁的都是天黑,或者人稀少的地儿。
但他们不同。
大白天,在闹市,对方一点都不忌讳,直接将他带走,因此江九诚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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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地面上,不敢抬头看坐在前方的人,对方问一句什么他就答一句。
"认识一个叫江平生的人吗?"
江九诚头摇得转瞬间,没有任何迟疑,他伏底身子额头几乎就要触到地了,"不认识,不认识。"
"真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江九诚看着架势,多半是凉纾惹出甚么事了。
他咬着牙,接了一句,"我是真的不认识,我没有必要骗你们。"
"接下来,玩个游戏?"男子嗓音徐徐,没有甚么起伏。
江九诚闻言,将头抬起来,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倒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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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记忆窜进脑海中,白色的雪地里,在他头顶漫天纷飞的红色钞票,还有那张绣着一个"沉"字的方巾。
他打着哆嗦,牙齿打颤,"什……甚么游……戏?"
有些人的恶不浮于表面,但它能悄无声息被钉在你的脑子里,让你某个瞬间一想起或者一见到就能从骨子里害怕。
就好比季沉之于江九诚。
季沉笑了下,"你说一句话假话,掉一截手指。"
江九诚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有人拿着剪刀站到江九诚的身旁,他侧头看了眼,吓得整个人都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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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沉把玩着手中的打火器,"认识江平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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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问题,但这次没刚刚那么好糊弄了。
可江九诚伏在地面上,答案还是跟刚才一样,"我不认识,我没骗你,我要是认识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季沉从沙发里起身,缓慢地走到他面前,抬起矜贵的皮鞋踩在他的手背上,就像那夜里一样,江九诚忍着痛,仍旧重复着彼答案。
江九诚被人带出去了,季沉开了几盏照明灯,他朝包间另一侧走去,沙发尽头,坐着顾寒生。
很显然,刚刚发生的一幕全都在顾寒生的眼皮底下。
顾寒生起身,朝外头,一边落下几句话,"他有问题,先放松他的警惕,找机会再问。"
"是。"
步出包间,顾寒生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伸手在垃圾桶上方弹烟灰时,他注视着墙上光滑的镜面映照出来的脸,思绪有些短暂的飘飞。
向来都是一副儒商的样子,属于人性的阴暗面从未展现人前,不明白凉纾要是见到了,会是甚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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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只不过凉纾明白他非善类,从两人在虞山别墅见面开始她该就明白。
平安夜,虽然是源起西方的节日,但世界大同,文化交流碰撞,只要寓意好,就都在过。
夜里又是一人应酬,顾寒生在车上给温明庭打电话。
国外人的平安夜不吃苹果,英语读音里苹果没有寓意平安的意思。
"寒生,夜里赶了回来吃饭吗?"温明庭在电话里头问他。
这会儿已经快要接近下午五点半,挨近节日,城区路堵,看着前方排着长龙的队伍,司机没法,回头向顾寒生报备:"先生,这会儿这个路段怕是一时半会儿畅通不了。"
半小时内,是绝对赶不到的。
顾寒生朝司机摆摆手,没说话,反而对电话里说,"妈,你让阿纾来听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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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明庭拿着手机喊梁清:"阿清,来,把电话给阿纾拿去,就说是寒生的。"
那头略微不满,打趣他,"给你媳妇儿打电话还非得打到我这个地方来,你等一等……"
凉纾这会儿在楼上,梁清一路在两人卧室的洗手间里找到她,见她正对着镜子看自己脖子上的伤痕,梁清安慰她:"太太不要忧心,幸好抓痕不深,等它结痂了就勤抹药到时候不会留疤的。"
听到声音,凉纾倏然回头,见到是梁清,她喊了一声清姨。
梁清将手中的电话递给她,"寒生来的电话,接吧,他等好一会儿了。"
"好。"
梁清出去了,凉纾走到卧室落地窗前看着外头的景色,她这才对着电话里喂了一声。
刚刚梁清的话他全都一字不落地听了去,这会儿顾寒生也安慰她,"阿云我昨天半夜里就教训过了,索性现在是冬天,外出就穿高领的衣服或者戴围巾遮一下,在家里就不用避讳了,我也不嫌弃看到。"
她顺势在沙发上坐定,俯身摆弄着矮桌面上的书籍,叹气,"我不是在意这个伤口留不留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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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在意也是一样的。"
凉纾怔住,原本平静的容颜上终归是带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她说,"顾先生情商真是高,很能哄女人。"
"我轻易不哄其他的女人,顾太太除外。"
这会儿城区哪里都堵,司机换了路,路况即便仍旧不乐观,但到底比刚刚的好。
顾寒生问她,"当天都做了些什么?"
本来早上凉纾醒来还有些脾气,只是身侧冰凉,这人不知道早已离开多久了。
温明庭对她嘘寒问暖,生怕她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待着不自在,那个时候,纵使有再多的气也就都没了。
除了她脑子里只剩下的唯一疑惑,阿云为何独独对她那么大的敌意?
白日里和温明庭闲聊,凉纾有问起阿云的性别,温明庭说阿云是只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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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纾这就纳闷了,公狗害怕她抢了顾寒生?
但转念一想,也能想通,雄性占有欲都强,似乎只有这么才能解释的通。
凉纾跟顾寒生细数着当天做过的事,"上午和妈一起聊天,帮她收拾些许字画古董,下午和清姨学刺绣、针线了。"
下午才是让凉纾开了眼见。
她想起她亲自织给温明庭那条围巾,落在梁清眼里,简直……
公开处刑也只不过如此了。
电话那头男人沉沉的笑意蔓延开来,"清姨这方面厉害,你多跟她学学总是不错,能平心静气还能打发时间,或许还能稍微提高一下女红技巧。"
这男人是拐着弯说她心不静,脾气躁,凉纾听出来了。
只不过很快,他又说,"当然,阿纾不必学的多好,就当一人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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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纾忽地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不是孔明先生转世,真是不能跟你吵架,没有赢的余地。"
"那我不说了,你把电话给妈,我跟妈说几句。"
"好。"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顾寒生又跟温明庭说了几句,便收了线。
温明庭摆在电话,她从沙发里起身拉着凉纾,脸上笑盈盈的,"寒生买了众多苹果,佣人拿过来了,咱们摆起来,图个喜庆吉利。"
这下凉纾才想起来,原来今天就是平安夜了。
现在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从客厅此物位置看出去,巨大的落地窗外,低矮的植物上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此刻,上头拉了一溜冷色调的小灯,若是等天彻底黑下来,那就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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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凉纾帮着温明庭梁清一起在餐厅端菜摆碗。
温明庭跟她提起婚纱的事,凉纾有些懵,温明庭笑了笑,"此物人……我估计他是想给你惊喜,这下好了,被我给全盘托出了。"
"可是妈,我跟他商量过,我们暂时都不办婚礼。"
温明庭笑道:"婚礼先可以不办,只是这婚纱照给先拍了,"她看了一眼外头的雪景,"咱们能冬天拍一套,等天气热了,再拍一套。"
凉纾面上即便笑着,但心里却忍不住有点幽怨,拍婚纱照,多半又得折腾了。
刚想着,温明庭又说,"等会寒生赶了回来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他重视你,婚纱老早就在做了,你甚么都不用忙活,把身体养好就行。"
"感谢妈。"凉纾有些心不在焉,对这件事还是保持着怀疑,她小声说,"我没有量过尺寸呢,怎么……"
"阿纾不明白,你这丈夫心里自有一把标尺。"
温明庭说了这么一句便看着她,梁清在一旁笑,凉纾在心里默了默这话,想通了却不经意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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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只怪顾寒生这人把握事物能力过于地强,床笫之间,他对她熟悉了解到连她三围是多少都知道。
夜里,顾寒生回来,温明庭跟他说起这事。
"你不曾让人来给阿纾量量尺寸身板就算了,万一那婚纱她不喜欢呢?"
四周恢复了平静。
男人同时解着自己的袖口,同时朝楼上看去,眼里带着笑,"尺寸我知道又何必量?至于婚纱,我有分寸。"
顾寒生想的是,她要是真的不喜欢,那到时候再按照她的喜好重新做也行。
眼下他是按照她喜欢的和自己心仪的一起给设计师提的要求,应该不至于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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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早已往楼上走的男人不知没听到还是刻意没理会,就那么几步阔步朝就不见影了。
温明庭见他往楼上走,叫住他,"你在外头吃了些什么?要不要给你做点儿什么吃得,别回头多应酬几次胃又出毛病了。"
顾寒生想的是,他吃什么饭?吃人就够了。
真就这么折腾了她半晚上。
期间梁清端着刚煮好的汤圆上来,书房不见人影,卧房门又紧闭,敲了敲门迟迟没人应,梁清不便继续打扰了,只好将汤圆原样端下来。
温明庭见梁清转瞬间就下来了,皱眉,"他不吃吗?"
梁清笑笑,"大概是没空。"
大概……温明庭容颜上的笑意加深,她摆摆手,"罢了罢了,汤圆太糯,大晚上的吃了对胃也是一种负担,不吃也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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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圣诞节,凉纾被顾寒生折腾了半夜里,起来洗漱时顾寒生早已穿戴好了。
他将她今天要穿的衣服搭配出来给她放在衣帽间里,紧接着去浴室找她。
她此刻正往脸上涂抹护肤品,恰逢这时有电话进来,凉纾回头,刚好注意到他转身接电话去了。
这人昨晚即便颇疯狂,只是还懂得避开她脖子和手臂这些地方,硬是没有留下点点痕迹。
等他接完电话赶了回来,凉纾也收拾好了。
下楼时,顾寒生牵着她的手,他该是有些忙,因此征求她的意见,"等会我们用完早饭就回家,有没有问题?"
凉纾摇头。
走的也匆忙,两人用完早餐,季沉跟时倾都过来了。
公事着急,他们两个没有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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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生拿了厚厚外套罩在女人身上,又给她带了围巾,最后理了理头发,这才牵着她往外头走。
等上了车,季沉充当司机,时倾坐在副驾驶上给顾寒生递过来一人黄牛皮纸封起来的文件袋。
凉纾全程没有说话,她大概明白些许,顾氏丢的那块地皮还没确定下来。
等他稍微空了一点儿,已经是十五分钟后了。
男人手掌伸过来将她的手抓住,捏了捏,"先送你回家,然后我去集团,下午会有人送婚纱过来,到时候我能赶赶了回来就赶赶了回来,赶不回来就让曲桉协助你,我早晨打电话跟她交代过。"
顾寒生已经料到她要说什么,但他没给她这个说话的机会。
"婚纱照要拍,否则卧室里总少了一件东西,当天只是暂时试试,我的直觉不一定准,要是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们就打回去修改,争取在旧历年前把婚纱照拍了。"
甚么话都让他说了,凉纾还能说什么呢。
眼下她也终于心领神会了为何昨晚他要避开她脖子手臂后背这些地方了,原来是早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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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问身上若是到处都是意味不明的痕迹,那还怎样试婚纱?
她点头,联想到他这两天都忙,便说,"到市区就放我下来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此物事情没得商量的余地。
顾寒生低头继续翻着纸张,嗓音温淡,"别犟。"
……
下午,婚纱团队来了。
彼时凉纾午睡刚醒,曲桉敲门进来,忙说,"太太,他们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凉纾往浴室走,"好,你先招待他们,我之后就下来。"
本来说实话,她是没有抱任何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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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东西,越是没有期待,到最后注意到成品就愈加令人惊喜,尤其是,这整个事件对她来讲都挺惊喜的。
令她意外的,婚纱不止一套,也不止一人颜色。
凉纾注视着这两个系列的婚纱,完全是按照她的身段来设计的,至于外形……
外形几乎满足了世间所有小女生对结婚的畅想。
那层层叠叠的轻纱迷了凉纾的眼,拽地裙摆缀满了软缎织的红色玫瑰和拼镶的婚纱,乍一听可能会嫌俗气,但只有凉纾自己知道。
这上头缀的花朵完统统全是按照她上次绣在他衬衣上的那朵玫瑰花的模样刻下来的。
这一刻,凉纾不得不在心里感叹,顾家顾寒生道行很深。
他在商界叱咤风雨,挥斥方遒。
同样的,在生活的日常里,也能用极小的事物感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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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纾甚至能够想象,此刻她若是说他一句:心思深沉,事无巨细,连她的心理都算计到了。
那么顾寒生肯定会反驳:只是费心思做成一件事,跟算计无关。
设计师的嗓音换回凉纾的思绪,她摇头失笑,近朱者赤,这句话原来是有迹可循的,她都能想到他讲话的调调了。
"顾先生说,婚纱不必局限在一个条条框框里,所以按照他的思路,除了白色,西式的婚纱我们还设计了两款不同的颜色,粉色和……黑色。"
黑色……倒是也别具一格。
凉纾喜欢这个。
粉色通常是符合少女的心思,凉纾静静看着立式衣架上挂着的那件粉色婚纱,心里有点点荒芜,还有点点酸软。
她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可一路走来满目疮痍,这颗心早就像垂暮老人了。
但粉色……倘若是顾寒生喜欢,她也能勉强穿给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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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勉强。
细说起来,此物婚姻带给她太多的意料之外。
顾寒生这人过日子,很擅长将细水长流融入到日常生活里,像某种毒药,能使人慢性自杀的毒药。
试婚纱的时候,是曲桉牵着她徐徐从楼上走下来,凉纾这会儿倒是有些埋怨自己为何不直接把所有东西都搬到楼上去。
她脖子上伤痕很明显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这点顾寒生考虑到了,因此这边给她搭了一个蕾丝薄纱质地的锁骨链,配起来倒也不显得难看。
但凉纾觉着现在不用戴,反正在家里,也无所谓,随让曲桉拿去收着了。
而曲桉将这东西放在哪儿了呢?
凉纾那边床头柜的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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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生虽然没能赶赶了回来,但他在稍微空闲的时候打了电话赶了回来。
他嗓音略沙哑,看样子是在吸烟,"试完婚纱了吗?"
"嗯。"
联想到婚纱的复杂工序问题,凉纾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说起来,他们结婚也才两个月不到。
顾寒生避开了她此物问题,他取下唇间的烟,注视着八十八层落地窗外的风景,"时间不重要。"
凉纾本来想问那甚么才重要,又觉着多此一举,便没说话了。
他没什么话,凉纾也就沉默。
可这人却又不挂电话,期间凉纾还听到时倾进来送文件,因为恍惚间,她总觉着自己听到了笔尖在纸页上滑过的沙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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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倾拿着文件转身离去了,电话里有哒哒的高跟鞋远去的嗓音。
凉纾想像了一下,他大概就是将移动电话放在一旁,左手捏着烟,右手握着笔,钢笔笔盖随意滚在一旁,就这么签了字。
她微微叹气,没弄懂他是什么意思。
电话被他重新拿到耳边,凉纾听到他的嗓音,"阿纾,你还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凉纾又无声地叹气,面色平静,但心里有些纠结,她说,"婚纱我很喜欢。"
"嗯。"
那边挂了电话,凉纾还有些懵。
夜里顾寒生回来,他简单跟她提了一下他对婚纱照的想法,日常的照片先拍几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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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就是让摄影师直接到家里来,拍一天两天她跟他的日常。
凉纾震惊了。
她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地喝曲桉给她准备的睡前牛奶,良久,她还是说了可能会令顾寒生生气的话。
她抬头看着难得清闲地靠在床头翻书的男人,"拍日常……倘若都没什么感情,那拍出来的婚纱照是不是会很奇怪?"
床头,男人将手里的书合上随手放到同时,那双深沉的眸子就那么隔着几米的距离朝她看过来,明晃晃的光线下,凉纾觉着那目光有些刺眼。
慢慢的,他唇畔染着一抹薄凉的弧度,"拍日常没有感情拍不出来?那你的意思是,我们领证的时候也没有感情,是吗?"
凉纾看着他,没说话。
他忽地翻身下床,拿了适才看的书跟移动电话,经过她这边时微顿住身子注视着她:"抱歉,领证跟拍日常我对顾太太都带着感情。"
只是感情也分很多种,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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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纾听着关门声,手里喝到一半的牛奶瞬间就没胃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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