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幽夜

大醉一场，众兄弟尽欢而散。

其他人皆住城内，自有家仆小厮搀扶回府。唯裴果住在南门外阴山脚下，总有十数里地之远，宇文泰便劝裴果今日歇在宇文家，裴果却不肯，推说韦娘子定必忧心，而自己黄骢马颇通人性、识得归途，当无大碍。宇文泰拗只不过他，只好随他去。

裴果飞驰而去。初时还好，待出得城门，旷野里叫疾风一吹，就觉着头脑发昏，好生难受。遂驱马到路边灌丛停了下来，跳下马来，大吐一场。吐完觉着浑身乏力，索性躺倒便睡。

这一觉睡得好沉，待醒转过来，已是星垂四野。"惨也！"裴果闻闻自己满身酒气，哀嚎不已："这么晚回去，阿母可不得忧心受怕？再见我这般醉酒模样，多半就吵翻了天。"想了想，挨骂就挨骂罢，终究还是别让韦娘子担忧最要紧，遂跳上马，快马加鞭直往南边赶。

暮色虽沉，好在星光不黯，加之黄骢马神骏，无惧夜路，倒是没用太久就到了阴山脚下。巨大山影横亘极远处，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些屋宇痕迹，裴果长吁一口气："总算到家了。。。"他轻嘘一声，黄骢马应声落速，再跑几步，改作踢踏踢踏慢步行进。

疾驰一路，裴果既困且乏，这时停将下来，越发觉着疲惫，忽然间胸口翻腾，又有阵阵酒意上涌，强自压抑下去，便觉一阵头昏眼花，摇晃几下差点坠跌下马。裴果实在手脚麻软，坐不稳，没奈何将身体前倾，双臂死死环住黄骢马马头，免得自己掉了下去。这么一来，他下巴架在马颈之上，脖子略微后仰，还勉力睁着昏花双眼不使自己睡着，那模样瞧着实在滑稽。

片刻之后，裴家那尚算高大的门头跃然眼前。依旧保持着滑稽模样的裴果努力后移，想寻个合适姿势下马。。。便在这时，静寂夜色里突地传出"扑哧"一声轻笑！哄笑不大，可在如此幽夜，来的又如此没来由，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裴果一个激灵直直坐起，双眼四处乱扫，哪有半分人影？倒是夜色下风吹草动，犹鬼影憧憧，平白让裴果起了一身冷汗。他长出一口气，心道：定是酒喝多了，把风啸听作了哄笑。

心神一缓，双眼复又朦胧。。。呼呼！一团白影自正前方平空而来，幽幽移移，无根无凭。靠得近了，虽瞧不分明，分明是一张人脸！裴果霎那间头皮发麻，十万八千根毫毛一齐竖了起来！还指望那是幻影，不想那人脸开口说话："你。。。是何人？为何半夜到此？"声音阴冷，竟是一人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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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果终究不是胆小之辈，这时忽地强撑而起，更开口道："我姓裴名果，正是此间主人！你！你。。。你又是何人？为何半夜到此？"说着身子前凑，睁大眼，努力要看个心领神会。

扑通！裴果跌下马来，呆呆看着那不知是女鬼还是什么来着的白影，嘴巴张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影见裴果跌得狼狈，嘻嘻又是一声轻笑。说也奇怪，黄骢马性情暴烈，平日里若遇陌生人阻路，早已双蹄伺候，这时却乖乖立着，悄无声息。

那白影轻笑一声，倒不避让。裴果揉揉眼睛，瞧得分明，原来真是个年少女子，穿一袭纯白萝衣，其肤色极是白皙，星光下看来，她面庞、双手竟与她身上白衣无二，难怪远看只是一团白影。再仔细看时，这女子长得标致极了，五官、身姿无不堪称完美。此时月隐星曜，朦胧不清，一缕风起，女子萝衣飘飘出尘，恍若仙子。。。裴果看得一阵迷离，鼻间更传来一股幽香，气味独特、香韵醉人。。。

"裴果？嗯，名字不错。至于我么？我只是恰巧路过此地罢了。你既是此家主人，并非歹人，那便好。嘻嘻，就此别过。。。"萝衣女子嫣然一笑，身影晃动，就要转身离去。

"慢着！"裴果一人激灵清醒过来，也不知怎样想的，出声阻拦。那女子俏丽一寒："你待怎的？"

"我。。。我。。。"吃她一喝，裴果竟是支吾不能成言，半晌才道："小娘瞧着实在脸生，又三更半夜出现我家大门处，我。。。裴果。。。裴果略感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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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了恰巧路过，有什么稀奇？"萝衣女子语气生冷。

"这。。。"女子所言压根没什么道理，可裴果偏偏觉着反驳不起来，沉吟瞬间又道："我听小娘口音，似是南方人士啊。。。"

"你倒是耳朵好使。"女子突地扫去脸上冰霜，笑颜重回："我听你说话，怎样也有些南方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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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祖辈本居江东，迁来北地也只不过二十余年，我自小随耶耶读书识字，说话时不免学了他些许口音。"

"那就对了。"女子笑得愈发灿烂："你父祖辈本是江东人士。。。而我么，正是自江东而来。"

"你是梁国人？"裴果更加诧异了："怎会到武川来？"

"不能么？"女子倏然皱眉，好像有些不悦，转瞬又道："你回屋歇息罢，一身臭味，实在难闻。"说完这句，她飘但是去，再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