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过往
那年冬天冷得刺骨，寒风卷着碎雪抽在脸上，像细针扎过一般疼。
付家村后山的坟岗本就偏僻，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更是连只野狗都鲜少见到。
她缩在一座还算完好的旧坟碑后边，整个坟岗，只有这个地方是最干净的，看上去前不久还被人细细打扫过。
可对于走投无路的迟欲烟而言，却是眼下唯一能容身的地方。
流落到付家村时，她分文没有，身上的衣裳变得又脏又破，手臂上的伤草草用扯下来的破布捆着，暗红的血渍不断渗出，在破布上结成硬痂。
早已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了，伤口的钝痛缠着筋骨，一路奔逃的疲惫侵蚀着心神，寒冷和饥饿不断地啃食着她的理智。
坟堆前的供桌上放着两个有些干裂发黑的馒头，一小碟蔫了的果子，还有半壶用来祭奠的浊酒。
迟欲烟舔了舔发干皲裂的嘴唇，视线落在那点儿食物上，内心挣扎如潮涌，骄傲如她，何曾想过会有和死人抢东西吃的时候？
可胃里灼烧般的疼痛却一直在逼着她摆在那点可有可无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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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了，可就甚么都没了。
她不能死，她一定要留着这条命。
这条命，还要用来给师父报仇。
她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地方。
总算，她举起手，抓起供桌上的馒头，拼命地往嘴里塞去，干硬的碎屑磨着喉咙，却顾不上疼痛，死死咬着牙，一下一下，强迫自己吞下去。
"喂，你干甚么！"
一颗石子忽然砸在她的肩头，只不过比起饥饿，迟欲烟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疼。
迟欲烟勉强咽下最后一口，才缓缓转过头。
一个穿着旧花袄，脸蛋冻得通红，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此刻此刻正盯着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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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我爹娘远点！"
付南晴气坏了，抄起脚边的篮子就往她身上砸，这坟岗平时没人敢来，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给她过世的爹娘送点吃的，没想到碰上这么个.....
偷吃贡品的贼，看上去还惨兮兮的？
不过看她那副样子，付南晴怎样也气不起来。
"你是村里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付南晴的嗓音软了下来，好奇的问道。
迟欲烟低着头，没有回答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付南晴咬咬唇，她自小便失去了双亲，靠着村里人的接济过活，挨饿受冻的滋味，她最是清楚不过了。
她迟疑了一下，从自己的篮子里拿出一人还冒着些许热气的菜饼，那本是她给自己留的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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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她把饼递过去，没好气地说："此物给你吃，吃了以后，不准再偷我爹娘的！"
伸出来的小手上长满了冻疮，迟欲烟眼眶微红，掌心触到温热的饼面，连着手指都止不住的颤抖。
自那以后，付南晴几乎每天都会来坟岗，有时是热气腾腾的烤饼，有时是烤焦的地薯，拿给父母的贡品越来越少，反而接济迟欲烟的食物越来越多。
那点口粮，都是她一点一点省下来的。
有口吃的，迟欲烟的额伤势恢复得很快，话也一点一点地多了起来。
一日，天空下着滂沱大雨，付南晴撑着一把破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来了。
迟欲烟望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终是忍不住开口。
"你日日都来，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付南晴沉默了一会望着坟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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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有你待着，这个地方没以前那么吓人，我能常来看看爹娘，也挺好。"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等着身子恢复了些，迟欲烟便在后山脚下搭了个茅草屋暂时安置了下来。
她每天打些野味，帮着干活换着银钱，日子也算过得安稳。
至于后面的打算，那时候的迟欲烟也很迷茫。
可没好日子没过几天，付南晴就消失不见了。
迟欲烟进村一打听，村里闹山匪，付南晴被掳了去，那伙山匪说不给钱，就要将付南晴卖出去。
村子里那些人，哪里肯出钱，又不是自己家的娃，就是死了，她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换做从前，迟欲烟绝不会揽下这样的麻烦。
偏这次，她不管不顾地出了手。将付南晴从那伙山匪里救了下来，之后。便顺理成章地在她家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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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住，就是许多年。
*
如今，那座承载着付南晴所有过往的小院已化作一片废墟。
迟欲烟领着两人回到了当年后山下的彼小茅草屋，这里荒废了多年，仅能勉强遮蔽风雨。
风卿玄迅速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干草，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上面。
迟欲烟摸索着，将付南晴安顿在垫好的干草地上，她眼下只有无尽的黑暗，只能靠手在付南晴颈侧摸索着。
付南晴猛地一缩，避开了她的手，她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将脸深沉地埋了进去。
迟欲烟的手僵在半空，容颜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
在断云宗，她没能保护好师父，如今，在付家村，她又没能护好付南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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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此刻说甚么都是苍白的，便默默起身走了出去。
屋外，风卿玄站在门边，注视着样子好像早已等了很久。
"仙主今后有甚么打算？"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迟欲烟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既已发现了我的行踪，此地便不能久留。"
这次她能保下付南晴，下次却未必。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依照宗门那群人的德行，不拿到自己手里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去我那儿吧。"风卿玄嗓音平静，"所有东西我都置办齐全了，您住在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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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欲烟转头，她即便看不见风卿玄，但从心底里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人。
"你早就准备好了？"
"您的事。"风卿玄倒是坦然，"我一贯都是准备好的。"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迟欲烟思忖了片刻，还是默许了。事到如今，这已是最好的选择。
次日清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踏破了村子的宁静。候府的人一早便已候在屋外。
"南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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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声唤着，可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迟欲烟知道昨晚发生的一切，对于一贯生活平静的付南晴来说，实在难以消化......特别是，对她从未向她展露过的另一面。
"跟我走吧。"迟欲烟嗓音低柔，"我跟你保证，往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你保证？"
付南晴忽然抬起头，总算开口："你拿甚么跟我保证，自从你来了，我便没有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她带着哭腔，语气激动，但更多是绝望，"我现在甚么都没有了......你满意了吗。"
我拿什么保证，迟欲烟也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她如今，修为尽失，又拿甚么去保护付南晴。
"抱歉。"迟欲烟捏了捏拳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化作一句艰涩的道歉，"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你走吧。"付南晴别过脸，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了，我只是一个凡人，实在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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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南晴将脸埋了下去，肩上因为抽泣而剧烈起伏着。
其实她说得对，继续留下来，反而会让她更加危险。
身份暴露的那一刻，两个人活血额就早已不在一个世界了。
迟欲烟静立许久，之后低低道："房子，我会修好的。"
说着，她从发髻出拔下一支玉簪。
那是她用来保命的宝物，是师父给她的，本来想着留个念想......
"它会替我保护好你。"
她将簪子轻微地放在付南晴身旁的干草上。
"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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