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光裕中榜时众人还能坐得住,到杨维新时，柳贺与施允早已是很耐得住的性子了，这会儿都不由生出了一分不安。
门外报录还在继续,到第一百三名时，柳贺只听报录人报的是"南直隶常州府老爷唐讳鹤征",镇江会馆众人自然都是听过唐鹤征的名字的,唐鹤征在应天乡试时是第二，在会试中却仅排一百三名，会试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这一刻,众人视线不约而同地朝柳贺看过去。
柳贺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是心中却默默念着"快点快点"几个字，从四百名报到一百名着实是一种煎熬,他眼下也不想甚么前十前五的了,榜上有名就行。
说不着急是不可能的，他心中忍不住想,也许自己名次靠前呢？但是俗话说落袋为安,未尘埃落定时甚么也说不准。
然而无论柳贺心里如何想,报录人的脚步怕是已将京中会馆踏了个遍，柳贺依旧未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
柳贺恰好注意到施允担忧的眼神,他示意对方自己无事，便坐下来继续等待。
"要不我出去打听打听？"纪文选道,"贡院离得也不远,我出去看看榜。"
柳贺往他手里塞了一颗梨："就在这个地方吧，早晚也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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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时沉得住气才最重要,柳贺倒了杯茶,没滋没味地品尝了起来,等他想喝第二口时,杯中的茶水早已冷掉了。
他却没有心思叫伙计再上一杯。
"捷报，广东广州府老爷，袁讳昌祚，高中辛未会试第四十五名，金銮殿上面圣！"
"四十五名了。"
镇江会馆中的气氛早已能用凝滞来形容，四十五名，在参加今科会试的四千三百余士子中，这个名次可以说是百中取一，何况这袁昌祚很有名气，他是嘉靖三十四年的广东乡试解元，此前会试之所以不中，皆是因不肯攀附严嵩的缘故。
袁昌祚参加嘉靖三十八年会试时被严嵩看中，严嵩想将他招为女婿，袁昌祚不从，还写了《四时情闺诗》在京中流传。
镇江府众士子虽自持有才，却不认为自己的才学能够超越袁昌祚。
到了现在，众士子心中已知没有上榜的可能，却仍留在会馆中等待那最后的一线希望。
之后前四十名、三十名乃至二十名的士子名字已被报出，镇江会馆众人此刻早已心灰意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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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兄，唯有你能为我镇江府士子保留一线希望了。"
柳贺闻言却只是苦笑。
乡试放榜时虽也紧张，可他的忐忑感却远不如此刻，大概是会试中有才学的士子太多的缘故。
而此刻，榜上名额只剩十余人，中了的士子一片欢天喜地，而未中的士子也在苦求着一线生机。
"捷报，浙江杭州府老爷，李讳时英，高中辛未会试第十一名，金銮殿上面圣！"
"南直隶徽州府老爷方讳扬，高中辛未会试第十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江西吉安府老爷刘讳台，高中辛未会试第七名！"
"江西南昌府老爷邓讳以赞，高中辛未会试第六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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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转眼，只剩前五的士子名字还未揭晓了。
各会馆前俱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鞭炮声锣鼓声响个不停，在这样的嘈杂声中，柳贺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会试前五，即是会试的五经魁，在这一科治《诗》的士子中，他的文章须得是第一，他可以办到吗？
南昌邓以赞的才名柳贺是听过的，因为邓以赞的本经也是《诗》，邓以赞是第六，那么同样是治《诗》，他的名次能在邓以赞之前吗？
施允轻拍柳贺的肩上："
冷静。"
施允心中很清楚，自己这一科必然是落榜了，他的本经是《诗》，然而他从未觊觎过经魁，在他心目中，治《诗》最好的是柳贺。
他知晓自己已落榜，心中却认定柳贺不会落榜，他也说不出是为何，但他就是对柳贺极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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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浙江绍兴府老爷，史讳钶，高中辛未会试第五名，金銮殿上面圣！"
浙江会馆内一片喧哗之声，会馆外鞭炮响个不停，京城凛冽的寒风似也在这一刻变得温柔。
"捷报，江西南昌府老爷，熊讳惟学，高中辛未会试第四名，金銮殿上面圣！"
浙江与江西不愧是出了名的科举大省，士子们在会试中的实力可谓相当惊人。
柳贺稍待了瞬间，第三名已然揭晓，只剩第二名与第一名了。
……
此时的浙江会馆内，众人都在为史钶庆贺，除了史钶外，黄洪宪身边也围了一众士子，史钶本经是《春秋》，会试榜报到现在只余两人，一人应当是治《书》的，而另一人则是治《诗》的。
黄洪宪本经正是《书》。
他觉着自己在会试中的发挥不错，应当能取得一人不错的名次，只不过纵是对自身才华极有自信，到了最后关头，黄洪宪也颇为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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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自远方传来，尽管被鞭炮声掩盖住，黄洪宪却能清晰地听见。
"捷报！浙江杭州卫老爷黄讳洪宪，高中辛未会试第二名，金銮殿上面圣！"
中了！
还是会试第二！
那会试第一又是何人？
……
镇江会馆内，听得身后一片锣鼓喧噪，众士子心中却没有任何欣喜之意。
"还有会元一人未揭晓，我便是再读二十年书，也无夺得会元的希望。"
"这喜报，这鞭炮，皆为旁人所有，我却仍是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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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贺也动了动发僵的身体，听到现在，他即便很希望自己能中会元，但是一科会试仅有一位会元，乃是四千余士子中最受瞩目之人，会是他吗？
为这场会试，他准备了足足三年，柳贺原以为自己上榜的可能性极大，但现在想来，他恐怕是小瞧了天下人。
柳贺自认为心态不错，但到了此刻却难免有些心态失衡，他觉着自己的文章答得不差，算是发挥出了自己所学的统统，但若是考官不愿取，他也没有办法。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般想着，镇江会馆外此刻却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柳贺还未来得及坐定，就听门外锣鼓声敲响，且久久未息，下一刻，一道嗓音如炸雷般在他耳畔响起——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捷报！南直隶镇江府老爷柳讳贺，高中辛未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銮殿上面圣！"
四周的目光都在这一刻集中于柳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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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久久没有反应，直至报录人重新喊了一声，确认柳讳贺是他本人之后，柳贺才重新霍然起身身，视线并未聚焦，而是落在四处。
恭贺声这一刻在他耳畔响起，他眼下却是朦胧一片。
他中会元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中会元了！
这一瞬，柳贺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梦，眼下的人影、声音都不甚清晰，直至过了数秒，他才被重新拉回现实。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在会馆内等候数刻的煎熬。
贡院内蜷着双腿入睡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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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考会试时日夜的苦读。
在丁氏族学中初学制艺的艰辛。
下河村中夜晚亮起的烛火，清晨的第一抹光线。
以及决定走科举之途的坚定与迷惘。
从十三岁到二十一岁，幼苗总算长成了大树。
柳贺也很难再保持从容，只觉此刻心中翻腾着无数思绪，让他很
难平静下来，整个人仿佛沸腾了一般。
读书八年，说艰辛也有，说煎熬也有，但都比只不过这一刻上榜的喜悦。
用心回忆，自县试时起，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顺畅，从未品尝过落榜的艰辛，他以最认真的心情读书，书本便以最好的名次回报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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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早些许，在通济社学读书时，他便一直在受到他人的帮助。
"贺哥，你中会元了！"
纪文选高兴到把柳贺的小名叫了出来，眼眸亮晶晶的，让柳贺无法忽视。
而冷静如施允也是眼眶发红，他此次会试即便落了榜，但亲眼见到柳贺上榜，他心中也有无限欢悦。
"恭喜。"
柳贺却朝他深沉地施了一礼："我先你一步考中，三年之后，我在京中等你的好消息。"
"那是自然。"施允与他碰了碰拳，"岂能让你事事在先？"
镇江会馆内，众士子纷纷向柳贺送上祝贺："泽远兄乡试第一会试第一，当真替我镇江士子扬名！"
"此时不该称泽远兄了，该叫柳会元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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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会元文名惊天下，这个会元你是名副其实！"
"这会元身份泽远兄你配得上！"
"金銮殿上再捧个状元赶了回来！"
会馆掌柜没料到柳贺竟中了会元，自大明朝开国二百年以来，镇江府也未曾出过一个会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心下不由遗憾，自己鞭炮着实买得小了些，早已配不上会元郎的身份了。
然而此刻已经不需要掌柜操心了，镇江会馆外的空地面上，庆贺的鞭炮声是这一日中最响亮的。
而随着鞭炮声消失，镇江府柳贺乃是这一科会元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处会馆的士子也得知了消息。
"会元是镇江柳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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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柳泽远的文章我读过，乡试文章已是锦绣，不知会试文章又当如何出色？"
对柳贺来说，今日的确难忘，苦读数年的梦想一朝总算能够实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夹在梦幻与现实的缝隙之中，许久都难以清醒。
但梦想成真的滋味当真是极其美妙，只要享受过一次便再难以忘怀。
揭榜的这一晚，柳贺难得失眠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不由想起远在镇江府的母亲与妻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若是自己中了会元的消息叫她们知晓，她们应当是十分愉悦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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