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灵犀

摄心记 · 卫凌尘

高屏医院。

丘灵带着复杂的情绪推开门，注视着床上佝偻着的，半年不见却像老了十几二十岁的身影，心中紧紧一抽。

她静默的伏在床边，轻微地叫了一声："况......叔叔......"总算也由心的改了口。

况裁兴奋的坐起身，眼中散着此刻看来才略有相似的光晕："你们都知道了？"

丘灵点点头。

况裁朝大门处左顾右盼，欲言又止。

丘灵忙扶着他坐下道："大难当前，他不方便。因此我来了。"

况裁犹自不信，拉扯着连声追问道："他是不是很恼火？是不是恨我？还是根本不......"

"不不不，"丘灵并无应对过如此场面，连忙安抚道，"您别误会，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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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裁沉默下来，许久才颤颤追问道："他怎么说？"

丘灵绽出一个欣然却带着三分傲意的笑，道："我也问过他，会不会憎恨你。但没联想到，他却说......"

况裁："却说甚么？"

"他说，"丘灵轻轻嗓子，学着路平安的语调，"‘我怎样可能恨他？何故要恨他？我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被我的父亲奠定为一人英雄，世间有几人能承受到这种迷之信任？’"

况裁一时难以反应："......什么？！"

但待他理清了思路，满是褶皱的眼角如花般舒展，一下下用力拍打着床栏，兴奋而欣慰："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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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灵笑了笑："所以，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心养病，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况裁依然半信半疑："他真的没有任何怨言？"

丘灵乐意解释："真的没有，我发誓，真的没有，连梦话里都没有，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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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话？"况裁平日的聪慧状态一点一点地归位，用异样的发光眼神盯着丘灵，惊喜道，"你们......你们现在住在一起？"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丘灵的脸"唰"的一红，连忙解释,"我只是在他那边睡觉......"

况裁："哈？什么？"

丘灵自知前事一言难尽，只会越描越黑，脸愈发涨红，终究只是百口莫辩的摆了摆手。

午后。警局。

眼见着丘灵将况裁一步步搀扶进屋，刚坐定便奔走着倒了热水，反复摸了水温，递到况裁身边，嘘寒问暖再三，才静静在他背后一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天离看傻了眼，勉强与况裁打了招呼，直用眼神询问丘灵："你搞甚么鬼？甚么情况？"

丘灵只笑了笑，对况裁道："况叔叔，C国势力辐射不到高屏，您现在能与我们摊开讨论，哪些人从中作梗，或者哪些事值得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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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等，"沈天离对这句‘况叔叔’耿耿于怀，"不如你先摊开说，这算什么情况？"

丘灵道："沈主任，出于保护你珍贵的思路，我们先讨论案情，再整理私事，你看如何？"

沈天离瞪了她一眼："我看，随便你。憋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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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灵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沈天离果然再不发问，只调回身前的文件夹，带着专业口吻直抒己见："况部长，C国其他官员的作风，全世界概有耳闻，至于何故我们相信您无辜，你看看这是齐少校提供的情报，在贵国机密被泄露的这段期间，您其实是在......"

丘灵注视着沈天离聚精会神、正义凛然的姿态，不禁由心一笑，却不知从何涌起的失落与悲戚，一点一点地低下头去。

裕泰茶楼后院。

何玉临艰难的撑起半身，就着床边的痰盂咳出隐隐血丝，已然比前两日少了许多。经过私人医生的几次私密造访，他已然感觉到复原的指望。

王天灵赶忙奔走过来："何大哥你醒了？感觉好一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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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临吃力的点点头，将自己枕在被铺得层层叠叠的床头，就着王天灵的手喝水，吃下两粒消炎药。

每吞咽一次，胸膛的伤便带动全身的疼痛神经猛力抽搐。

他强忍着剧痛，却带着满眼迫切的期待，追问身前的妙龄少女："王小姐，丘灵在哪儿？"

王天灵十分尴尬，帮他抚了抚胸膛渗血的纱布，模棱两可道："姐姐出去了，她似乎说晚点来看你......我当天太忙有点不记忆中。"

何玉临无奈的笑道："你前一天也是这么说，前天也是。"

王天灵避无可避，索性直白道："何大哥，你们的事我无权置评，但眼下无论你想见谁，想做甚么，都应该先将伤养好，有力气步出去，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

何玉临闷闷的道："我当然明白，只是......唉，算了，你不会懂的。"

王天灵微笑着解意道："我那是自然懂。虽不能感同身受，但倘若何大哥相信我，至少能多一人人分忧。你有甚么不开心，都能和我说的。"

何玉临道："有甚么可说的。说再多，也一定和丘灵告诉你的一切，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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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灵道："不会。因为姐姐什么都不告诉我。"

王天灵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能道："何大哥，你别这样。其实姐姐她......其实她......"

何玉临苦笑连连，凄然道："你看看，原来是我将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原来她连提都不想提。"

"其实什么？"何玉临无可奈何道，"其实，你也编不下去了，是不是？"

王天灵知道多说无益，只得静静坐在床边。

何玉临看得发怔，许久感叹道："虽然我知道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你沉寂的样子，和她真像。你......很美，只是......"

王天灵帮他将犹豫坦白："只是好像哪里怪怪的，是不是？因我整过容。按照姐姐的照片整的。"

何玉临诧异道："什么？但是......可是......"

"可是不像，是不是？"王天灵道，"因是按照她小时候的照片整的。她也因灼伤曾经整过容，因此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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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临眼神凝聚，大有不满："王利发怎可得寸进尺？"

王天灵平静道："不，是我自己的意愿。"

"什么？"何玉临内心惊诧，但此语坐实了丘灵与乔逸原本的猜测。他理了理思路，沉默下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王天灵窘迫道："......何大哥......你这么注视着我做甚么？"

"抱歉。"何玉临微笑着收回眼神，"因，你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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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王天灵虽惯被夸赞，却也双颊略红。

何玉临道："你比丘灵漂亮。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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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灵忽然急了："只是甚么？你们两个真奇怪，你也是，姐姐也是，能不能不要总在我最想听的时候不说话了。"

何玉临摇头笑了笑道："你想听什么？"

王天灵托着腮，一副小女儿情态看牢他："当然是想听你们的故事，你们怎样认识的，中途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何玉临空叹了一声，絮絮道："我从未有过的见到她，是在混沌的一辆车上，当时我只是一人不被重视的成员，甚么琐事都落在我身上，呵呵，接送幻影？这不是例如你们这里的跑堂小弟才需要做的事儿么？当时我在想，幻影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她一定能看见我的能力，离她要去的市区有将近半个小时，如果我能在这半个小时里，取得她的信任，直接从我当时的上司贝尔·林手里切过幻影的关系，又或者直接跳过贝尔·林这个傻子，将C国研发部的成品掉包，占为己有。因此我主动转过头去......"

午夜。裕泰茶楼。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丘灵双臂抱着自己膝头，痴痴喃喃："我明白能待在混沌的每个人都不简单。但当他转过头来的那一刻......这是怎样一副面孔？明明精致俊美得不像人，却充满着不得志的愁苦。他对我一笑，我觉得此生不想离开这辆车。但我不得不离开。因这是混沌的车。"

王天灵带着年少少女特有的对深情的遐想与向往，追问道："后来呢？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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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灵仿佛陷入回忆的美好，缓缓道："后来。其实我没有必要特意出入混沌，这无疑会引起沈天离的怀疑。但我想见他。我明白贝尔·林让他负责接应我的来回。我找着各种借口，甚至我抛开一切，加入混沌，只为听听他的大志，只为能为他助上一臂之力。"

王天灵疑惑道："可是何故......"

"你问到重点了。"丘灵的眼神里带了一份坚毅，"按照况部长的计划，我上了游艇。当我发现他和保卫组的贾丽有一段虚凰假凤，甚至和我此生最恨的女人聂丹薇......那天我在船上想了很久很久。凭什么？他算甚么？我自己的梦想呢？他将我当作一颗棋子，就不要怪我反将他一军。你明白么？从此我对下棋都有了阴影，当日与你对弈，我满脑子都是何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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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灵看见她的泪光，不由得难过："姐姐......"

"没事，我没事。"丘灵抹去泪痕，继续道，"最后，既然他可以狠下杀手，既然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在生存、利益与他之间，我无疑选择了前者。但别以为我是输家，因我得到了他永远不会主动给谁的东西，叫做平等，或者叫做尊严。他心心念念觉着我救了他，但倘若不是我在仅仅只是怀疑时，就直接告诉贝尔·林他有异心，他怎么会遭受混沌的私刑和审判。事后，我反而成了主动的一方，你说，这是谁赢了？呵呵......"

王天灵不知该说甚么，只静静靠在她手臂上。

丘灵说到此处，难以收复不住留下的清泪，将头深深埋进自己手臂里。

丘灵道："紧接着，路平安空降到本市的混沌分部。我承认我太自私，我的野心打败了我对他的向往。因此我在他的眼皮下，频频出入混沌首领的房间，我知道他难过，他以为我就好过么......"

王天灵沿着她的诉说，将神思走得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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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透过一扇目窗，注视着茶馆的宽屏假天空上那一弯柔美的残月，陷入无尽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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