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扫叶非扫叶，猴王初闻道
茅屋的门敞开着，午后的暖阳铺洒进来，将地上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李长安站在屋中，身影被拉得颀长。
他静立了许久，久到桌面上那杯茶的热气彻底散尽。
师尊那句"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叶"，像一枚无形的烙印，深沉地地刻在了他的心海里。
棋子尚有轨迹可循，落叶却无根无凭。
这究竟是赞许，还是警告？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五百年的"守拙"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想不通的事，便交给时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一个扫地的，现在多了一人身份，教猴子扫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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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捡起门边那把跟了他五百年的扫帚，走了出去。
门外，石阶小径上，孙悟空正跟那把崭新的扫帚较着劲。
他天生神力，挥舞着竹制扫帚，竟带起了呼啸的风声。
一时间，落叶与尘土齐飞，卷起一个又一人的小型旋风。
他扫得转瞬间，很卖力，整条小径被他来回折腾了数遍，可那些落叶仿佛有灵性一般，刚被扫开，又被风卷了回来，或是干脆落到另一处，显得比之前更加杂乱。
"嘿！气煞俺也！"
孙悟空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将扫帚扔在一旁，抓耳挠腮，满脸的烦躁。
"大师兄，这活计忒也无趣！有甚么好学的？待俺老孙使个神通，吹口气便能让这方圆十里的地界干干净净！"
李长安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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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小径的另一头，徐徐举起了手中的扫帚。
没有风。
没有法力波动。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孙悟空能清晰地看见扫帚的每一根竹丝是如何划过地面。
"沙……"
一声轻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扫帚落下，再轻轻抬起。
一人极其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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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不是他在扫地，而是这条小径在配合着他的动作，主动将那些枯黄的落叶，温柔地送到了扫帚前。
一扫，一收。
他身前的地面便洁净如洗，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扬起。
那些落叶被整齐地归拢到一处，堆成一人小小的土丘，沉寂地等待着它们的宿命。
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整条小径，就在这近乎于某种仪式的动作中，一寸一寸地恢复了洁净与安宁。
孙悟空看得呆住了。
他那双眼睛一眨不眨，从起初的不耐烦，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惊奇，最后化为深沉地的困惑。
他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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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能感觉到，大师兄的每一次挥动，都和这山，这风，这阳光，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那不是在扫地，那是在与这片天地对话。
远处，两位刚听完经的师弟路过，注意到这一幕，其中一人撇了撇嘴。
"大师兄倒真是清闲，竟有兴致教那新来的猢狲做这等杂役。"
另一位师弟却停了下来脚步，他凝视着李长安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骇然。
他分明感觉到，随着那扫帚的起落，周遭的灵元都变得温顺平和，连自己体内浮躁的法力，好像都沉静了许多。
孙悟空猛地跳了起来，他学着李长安的样子，捡起扫帚，笨拙地模仿起来。
可他越是想慢，身体里的那股天生的野性就越是按捺不住。
扫帚在他手里，要么轻飘飘地毫无力道，要么就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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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对！"
他急得满头大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总算，他失去了耐心。
"大师兄，俺还是觉着，这样太慢了！"
说罢，他鼓起腮帮，猛地向前一吹。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狂风凭空而起，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将整条小径上的落叶席卷一空，吹向了远处的山林。
小径之上，刹那间变得干干净净。
"嘿嘿，大师兄，你看，这不是一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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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得意地轻拍手，邀功似的望向李长安。
李长安停了下来了动作。
他没有看孙悟空，也没有看那条被"清理"干净的小径。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处被狂风刮去了浮土的石缝边。
那边，一只小小的蚂蚁，正奋力地拖拽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米粒，艰难地爬行着。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原本平坦的尘土路，此刻变得沟壑纵横，它每前进一步，都险些连同米粒一起滑落下去。
"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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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终于开口了，嗓音很轻。
"你看它。"
孙悟空顺着他的指引看去，不明所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一只蚂蚁罢了，有甚么好看的？"
"扫地，不是为了让路变干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李长安淡淡地说。
"是为了分清楚，甚么是该被扫走的，什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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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扫帚的末梢，轻轻地指向那些被堆积起来的落叶。
"叶落归根，它的生机已尽，化作尘泥，是它的归宿。扫走它，是顺应天时。"
紧接着，他的扫帚又遥遥指向那只还在挣扎的蚂蚁。
"它，生机正盛。这条路，是它的天地，这粒米，是它一族的食粮。它的路，还长。"
李长安收回扫帚，看着孙悟空的眼睛。
"你刚刚那一口气，吹走了落叶，也吹翻了它的路，吹走了它路上的尘，也让它的天地，变成了险境。"
"你这不是在扫除，你是在倾覆。"
孙悟空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了。
他怔怔地注视着那只小小的蚂蚁，注视着它在光秃秃的石面上一次又一次地滑落，那双天不怕地不怕的灵瞳里，从未有过的，流露出一种名为"思考"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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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有点心领神会了。
又似乎，甚么都没明白。
但他明白，自己错了。
他沉默了很久，一言不发地走到那只蚂蚁面前，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为它拨开了一块挡路的小石子。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重新捡起那把扫帚。
这一次，他没有再使用任何神通。
他的动作依旧笨拙，甚至比之前更加缓慢、更加僵硬。
但他每一下，都用尽了统统心神，去感受扫帚末梢与地面的每一次接触，去分辨，哪里是枯叶，哪里是尘土，哪里，又是另一人微小生灵的世界。
李长安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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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自己只是想找个最简单的法子把这猴子打发了。
结果，一不小心，又给他上了一堂"道法自然"的课。
这条咸鱼之路，真是越走越窄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转身，准备回自己的茅屋。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看见，在极远处小径尽头的一座高亭上，一人熟悉的身影正凭栏而立，须发在风中微微拂动。
师尊菩提老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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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混沌般的眼眸，正跨越遥远的距离，静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地方。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从未有过的尝试着，将野性与神力，都收敛于一把扫帚之中的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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