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井中捞星月，猴王问本心
李长安呆立在茅屋中，如同一尊被风干了五百年的石像。
师尊菩提老祖那句"将那井中月影里的星辰，一一分拣出来"，在他心湖中炸开，余波久久不散。
分拣井中月影里的星辰？
这是甚么见鬼的要求？
井里有月影，那是因为天上有月亮。
可月亮出来的时候，哪里还有星辰？就算有，那也是在天上，怎样会跑到井里的月影中去？
这已经不是考验了。
这是刁难。
是那种明知你做不到，却偏要你去做，紧接着好整以暇地看你如何出丑的恶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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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五百年来苦心孤诣营造的"守拙"人设，在这一刻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这到底是在教导的猴子还是在考验我啊？
他甚至能想象到师尊那双混沌般的眼眸中，正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在说：小子，你不是能"调和"吗？你不是能"守拙"吗？继续装，我看你这次怎样装下去。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雾，照亮斜月三星洞时，孙悟空早已精神抖擞地等在了茅屋之外。
他一夜打坐，将昨日分豆所得的沉静心境巩固下来，只觉着灵台清明，浑身舒坦，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都比往日多了几分亲切。
"大师兄，今日我们学甚么？"
孙悟空的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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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推开门，注视着他那张充满期待的猴脸，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学甚么？
学怎么把牛皮吹破天，再用道韵把它糊起来。
"随我来。"
他声音沙哑，迈开沉重的步子，领着孙悟空，一路走向后山深处。
后山有一口古井，不知是何年代所留。井口由一整块巨大的青石雕琢而成，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苔痕与深刻的绳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两人来到井边，山风吹过，带来林间的草木清香，也吹皱了井中那一汪平静的水面。
井很深，井水清冽，终年不涸，倒映着四方的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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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
李长安指着古井，面无表情，心中却在疯狂组织着语言。
"今日的功课，便是将这井中月影里的星辰，一颗一颗，分拣出来。"
孙悟空闻言，愣住了。
他眨了眨睛，凑到井口，探头朝下望去。
清澈的井水中，倒映着他那张毛茸茸的脸，以及他身后蔚蓝的天空和流动的白云。
"大师兄……"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费解。
"现在是白日，井里只有日头和云彩，哪里来的月亮和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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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来。"
李长安惜字如金。
他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忍不住破口大骂。
因此，这师兄弟二人，便在这古井边，从清晨坐到了日暮，又从日暮坐到了月上中天。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一轮皎洁的圆月，如同一面玉盘，高悬于天际。
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将整座后山都镀上了一层银霜。
井中，也随之出现了一轮同样圆润，同样明亮的月亮。
孙悟空再次凑到井边，他瞪大了双目，仔用心细地在那轮水中圆月里寻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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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
井里的月亮很美，水波荡漾时，月影便碎成一片流动的银光。
可无论他怎么看，那月影之中，除了月亮，还是月亮。
别说星辰，连一粒尘埃都没有。
"大师兄，俺……俺还是没看见星星。"
孙悟空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挫败感。
他觉着自己的双目一定是出了问题，否则怎样会完不成大师兄布置的功课。
李长安闭着眼，仿佛早已入定。
但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的大脑此刻正以超越光速的速度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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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办？
怎么圆？
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圣人之姿，难道当天就要在这里翻车了吗？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中响起。
【叮！检测到天命之子陷入"道心之惑"，此为传道授业最佳时机！】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临时任务发布：井中捞星！】
【任务要求：以言语为舟，以道心为桨，令孙悟空"悟"到井中星辰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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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奖励：神通——言出法随（初级）！】
李长安的心，猛地一颤。
言出法随？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奖励……
他深吸一口气，徐徐睁开了眼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罢了，罢了。
不就是吹牛吗？我这五百年的杂役生涯，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怎么把话说得云里雾里，让人听不懂，但又觉着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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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
他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告诉我，天上的月亮，是真的还是假的？"
孙悟空不假思索地回答。
"自然是真的。"
"那井里的月亮呢？"
李长安又问。
孙悟空迟疑了一下。
"是……是倒影，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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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李长沉寂静地看着他。
"那你再告诉我，天上有星辰吗？"
"有啊！"
孙悟空指着天幕，"那漫天都是。"
李长安的嘴角，总算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既然天上有月，井中便有月影。那天上有星，为何井中却无星影？"
这个问题，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孙悟空的心上。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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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故？
他再度目光投向井中，那轮明月依旧皎洁，可在他眼中，这轮明月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想不明白。
他抓耳挠腮，急得原地打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长安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明白，这猴子天生灵慧，缺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人撬开他思维的支点。
许久之后，孙悟空猛地停了下来脚步，他呆呆地注视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又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俺……俺似乎有点心领神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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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喃喃自语。
"月亮只有一人，所以它的影子，又大又亮，把所有星星的影子都……都盖住了！"
李长安闻言，心中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盖住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这物理学得不错啊！
但他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高深莫测地颔首。
"然也，也不然也。"
他徐徐站起身，走到井边，与孙悟空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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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本我，星如杂念。凡人观井，只见月影之明，不见繁星之影，是因心随月动，被其光华所惑。"
他的声音悠远而沉静，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魔力。
"你若想见星，便不能去看月。"
"你若想分星，便要先忘了月。"
"当你心中无月，这井中，自然便会显现出漫天星辰。"
孙悟空听得如痴如醉。
他似懂非懂，但每一人字都仿佛敲在他的心坎上。
心中无月，方见星辰？
他学着李长安的样子，盘膝坐定，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天上的月，也不再去看井中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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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地，想要将心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忘掉"。
一炷香。
两炷香。
时间徐徐流逝。
孙悟空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他那颗躁动的石心，再度沉入了那种分豆时的宁静之中。
他忘了山风，忘了虫鸣，忘了自己，也忘了月亮。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当他的心湖彻底化为一片虚无的黑暗时。
他猛地"看"到，在那片黑暗的井水之中，一点，两点，三点……无数微弱却璀璨的光点，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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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不是天上星辰的倒影。
它们……是从他自己心底升起的！
每一颗星，都代表着他过往的一段记忆，一人念头，一丝情绪。
有在花果山称王的狂喜，有漂洋过海求仙的执着，有被师尊威压碾压的不屈，也有分豆时的那份宁静。
原来，这才是井中的星辰！
星辰，不在井中，不在天上，而在我心！
"轰！"
孙悟空只觉着脑海中一声轰鸣，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涌上心头。
他心领神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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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拣星辰，不是用手去捞，而是用"心"去辨！
辨清何为本我，何为杂念。
不知过了多久。
辨清何为大道之光，何为红尘之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豁然睁开双眼，那双金瞳之中，神光湛然，仿佛有两颗真正的星辰在其中燃烧。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李长安，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拜的不是授业之师，而是追问道之恩。
孙悟空霍然起身身，眼中那份悟道后的喜悦还未散去，一个更深层次的疑惑，却从他那颗变得通透的道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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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井中那依旧清晰的，自己的倒影。
他注视着身旁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师兄。
紧接着，他用一种近乎于求道的虔诚语气，轻声问道：
"大师兄，悟空心领神会了。"
"井中的月是假的，天上的月才是真的。心中的星是真的，井中的星却是空的。"
他顿了顿，金色的瞳孔紧紧地盯着李长安，问出了彼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战栗的问题。
"那……井里的这个猴子，也是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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