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父子谈心

烈焰 · 碧玺

雷霆推门进来，雷凌起身打招呼，等他坐定来，这才把泡好的茶推过去。

房伯把雷霆等会儿要吃的药放在显眼的地方，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这对父子。

雷霆端起茶啜一口，挑眉："好茶。"

雷凌点点头："这是骆安歌从云南带回来的，我已经打包好两份，待会儿您带回去，让房伯给您泡。"

雷霆不置可否，又啜一口，问："是不是被你奶奶和你外婆骂了？"

雷凌愣了一下："这您都知道了，是姓林那女人告诉您的？"

雷霆皱眉，不满他对林杳的态度："住院的时候她给你送汤，你不是一口一个林姨叫得挺欢快？怎样，现在就变脸了？"

这么明显的维护，傻瓜才听不出来，雷凌轻哼一声："林姨是吗？我可以叫，前提是她别去我媳妇儿面前挑拨离间。"

雷霆重重地放下茶杯："你们夫妻要是情比金坚，别人怎么挑拨离间？不是我说你，明明是你自己拎不清，怎么还赖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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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凌挑眉，点点头，心里倒不觉得难过，反正这么多年了，地球人都明白雷霆维护彼女人。

当天约吃饭也不是为了讨论姓林那女人，而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好好好，您怎么说都对，行了吧？咱们父子俩多少年没单独吃过饭了，我不想跟您吵架。"

是好多年没单独吃过饭了，每个月的家庭聚餐十多二十个人，连坐都不坐在一起。别的时候一起吃饭，也是有别的人在。像这样父子二人单独坐在一起喝茶吃饭，还真的是难得。

最后一个菜上齐，雷凌起身，先给雷霆盛了一碗汤，递过去："这是关伯母家池塘里的藕，最新鲜的，您尝尝。"

雷霆捡起调羹，喝了两口，味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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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不错吧？来，再尝尝这个，都是这边后院自己种的新鲜蔬菜，还有这乌骨鸡，也是后院养的。"

转瞬间盘子里就堆满了食物，注视着殷勤的儿子，那一刹那雷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小时候，三个孩子里，雷琼缨和雷清和都比较忌惮他，反而更喜欢跟妈妈在一起。倒是雷凌，天天黏着爸爸，天天坐在爸爸膝头要听故事，吃饭也要坐在爸爸旁边，上学也要爸爸送，爸爸出去应酬他要跟着，爸爸去上班他要跟着，生病了去医院要爸爸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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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雷霆宠儿子宠得不像话，连芮雪姬都会吃醋。

是从甚么时候开始，父子俩的关系突然陷入僵局的？好像就是从夫妻俩坚决离婚开始……或者从更早的时候，从林杳带着雷嘉言登堂入室闹得雷家鸡飞狗跳开始，雷凌就不再甚么都黏着爸爸了，甚至芮雪姬搬回娘家，三个孩子也跟着回了芮家。

后来他们正式离婚，芮雪姬带着雷琼缨和雷清和出国，雷凌知道自己被留下来和爸爸生活在一起，离家出走，不知道躲在哪里，半个月以后才赶了回来。

赶了回来后大病一场，一星期高烧不退，病好以后就不怎样说话，后来干脆搬到四合院去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再也没回过雷家老宅。

有一次，雷霆实在想儿子了，跑到学校去……雷凌从他身侧走过去，一人眼神没给他。

老师拉住他，指了指雷霆："你爸来看你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直勾勾的眼神注视着雷霆，邪恶地勾了勾唇："对不起，我没有爸爸。"

那一刹那，雷霆忘记了窘迫，只余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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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老太爷老太太坚持送雷凌出国，本来是打算读完大学就赶了回来进雷氏上班。只是雷凌直到26岁才赶了回来，回来也没进雷氏，而是自己创立了环球集团。有记者问起来为何不回雷氏继承家业，他很淡漠反问："雷氏跟我有关系吗？"

那是父子俩关系最冷淡的一年，最冷淡的一次是那年春节，林杳提前一人月准备，把全部人聚集在老宅，热热闹闹过春节。就连老太太都给三分薄面出席，独独雷凌缺席，电话关机，家里也没人。

后来大家才知道，他一个人跑去樱花国，在酒店里住了一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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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雷凌又挥了扬手，"爸，爸……"

雷霆从回忆中醒过来，眼眶有些湿润，不想被儿子发现，别开脸。

雷凌笑嘻嘻凑过去："您哭了？"

雷霆不承认："哪有，最近熬夜，双目疼。"

雷凌撇撇嘴："我知道，您肯定是又想起以前我们一家五口在一起的日子了。其实我也挺怀念的，我都不记忆中有多久没吃到我妈做的菜了。爸您还记忆中吗，以前我们最爱吃妈妈做的水煮肉片……"

雷霆笑了笑，一脸柔和："还有地三鲜，还有啤酒鱼，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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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凌笑得像个孩子："我还记得，您出去应酬，喝得醉醺醺赶了回来，妈妈总是会苦瓜加蜂蜜给您榨汁，半夜起来给您煲粥。外公外婆总说，妈妈明明能成为最顶尖的医生，却甘愿为了心爱的男人洗手作羹汤，做了家庭主妇。"

雷霆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狼狈，他自我安慰是被茶熏到了双目，而不是在过去的回忆里自惭形秽。

"是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们。"

雷凌凑过去给他倒茶："爸，这么多年，您后悔过吗？"

雷霆揉揉眼睛，苦笑一声："这世间，财物能买到任何东西，唯一买不到后悔药。"

雷凌耸耸肩："也对，以您的心性，以姓林那女人的本事，就算再给您一次选择的机会，您也会和妈妈离婚。这个家，注定了是要散的。"

雷霆吁口气："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年少的时候，为了工作忽略了你妈妈和你们；后来，为了你林姨和嘉言，多次和你爷爷奶奶还有你二叔三叔起争执，气得你爷爷好几次犯病进医院抢救；现在上年纪了，觉着抱歉自己，好多想做的事，没机会做，或者不敢做……"

雷凌注视着他："您就没有抱歉别人过？"

雷霆把目光投向儿子，他的儿子三十岁了，不管从哪个领域来说，都是人中龙凤。他作为父亲，应该骄傲才对，可是这一刻只觉着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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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手臂都是肉，同时是儿子，另一边也是儿子，他作为父亲，不明白该怎样选择。

他明白雷凌何故这么问，房伯还真的说对了，老太太该是把二十多年前的事告诉雷凌了。

"何故这么问？"

雷凌没避开目光，只是嘴角的笑缓慢地敛起："因为您提到抱歉众多人……其实我也时常觉着抱歉众多人，对不起爷爷，没能赶回来见他最后一面；抱歉外公外婆，对他们陪伴太少；抱歉奶奶，经常顶撞她；抱歉玲玲，还有彼……未出世的孩子，是我没保护好他们；对不起……"

不明白联想到什么，他骤然笑起来："还对不起萧北鸢，她才是最无辜的，被我硬生生扯到这一人个阴谋阳谋里，临了还把她丢在医院。她生气了，我都不敢跟她表个态，是不是挺窝囊的。其实您不知道，您儿媳妇儿最好哄了，一块钱的棒棒糖她就能愉悦半天。她又不是要逼我跟柏家一刀两断，她只是希望……在她和柏家人之间，我不要每次都牺牲她。爸您知道吗，小北真的特别懂事特别乖，姓林那女人去找她，劝她跟我离婚，您知道她说什么吗？那傻瓜，她说是她勾引的我。她还说，我欠玲玲的，全算在她头上，由她来还。她还说，以后……"

雷凌仰起头，把眼眶里的酸胀压下去："您明白吗，您和妈妈离婚这二十年来，每年每月每天每时每分每秒，我都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的彼。在国外的时候，半夜做噩梦，梦见妈妈牵着哥哥姐姐走了，您牵着姓林那女人和嘉言走了，爷爷奶奶走了，把我丢在大海上。暴风雨就要来了，你们不心疼我。三十年了，她是第一人说以后会心疼我的人。"

"其实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按理我最爱的最对不起的应该是玲玲才对，当年她豁出命起救了我，怀了我的孩子，最后落得这么悲惨的下场……我就是死一百次，也没办法弥补她一二。外界都传言，玲玲出事后我没办法独活，自杀过好几次。其实我可没他们传的那么长情，我不过就是失眠严重，安眠药吃多了而已。哪怕医生告诉我玲玲成了植物人孩子没保住，我也从没想过要自杀，或者杀人。只是您知道吗，在日料店，当我看见萧北鸢被几个女生摁住往墙上撞还要把她推下去的那一刻，我真的想过杀人。"

雷霆的口张张合合……

雷凌仿佛铁了心要把这些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全吐出来，包间里准备了酒和茶，都是骆安歌从云南带赶了回来的。雷凌明白雷霆最近这几个月血压居高不下，因此即便准备了酒，但他并没有倒，这一刻，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继续道："爸您还记忆中吗，玲玲怀孕的时候，你们都老愉悦了，开香槟庆祝。其实我挺害怕的，大概是受您和我妈的影响，我并不喜欢孩子。爸爸妈妈如果不能白头偕老，对孩子就是一种伤害。现在的爱情，太短暂太不牢靠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瓦解。所以我从没想过把生孩子放在我的人生计划里，哪怕跟柏玉玲生。只是您还记得那天你来医院吗，您说给我们的孩子取了名字。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变得超级超级柔软，我在想啊，有两个孩子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我爸爸，就像当初我跟在您屁股后面一样，那也是不错的。前提是，萧北鸢必须是孩子的妈妈。倘若不是她，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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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柏玉玲在一起那么多年，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昨天萧北鸢问我，倘若有一天柏玉玲醒了，要我在她们之间做一人选择，我会选谁？我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没回答出来。萧北鸢以为我会选择柏玉玲，她很生气很灰心……其实我很想去燕京找她，陪她参加研讨会。或者哪里也不去，就窝在酒店室内里。只是我没勇气去，原计划我当天是要带她去半山别墅过周末的，况且她的生日快到了，我给她准备了惊喜。可是现在，她不会原谅我了。爸，她不会原谅我了。"

整个过程，雷霆除了震惊震惊再震惊，没说过一句话。他是看着雷凌和柏玉玲一路走过来的人，雷凌叙述的过程中，一开始说的是"玲玲"，慢慢地直呼其名。语气一开始是温柔，慢慢地变得生冷。只是称呼的转换，就能看出一人人在另一人人心中的分量。

而在称呼另一个女人的时候，他大部分时候都是直呼其名，但是自始至终，他的语气里全是热情全是心疼全是遗憾。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凌哥儿，你……"

雷霆没想到自家儿子对萧北鸢感情深到如此地步，他在高兴的同一时间，心里不免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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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要说起来，抱歉的萧北鸢的人里，他雷霆也占一个。

当初要不是他鬼迷心窍，也不会害得一个嗷嗷待哺的小丫头没了爸妈，害得两鬓斑白的老人没了儿子儿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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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得夜家……

雷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去，肩上耷拉着，哪还有平日里矜贵高雅的样子，反倒像犯了错没得到妈妈原谅的孩子。

"爸，您跟我妈离婚二十年，我从没问过您原因。哪怕您把姓林那女人宠到无法无天，我也从未说过您半句。只是现在您给我一句实话，当初的事……"雷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去，摇摇晃晃把身子够过来，凑到雷霆面前，"您告诉我实话，当初的事，是不是您见死不救，才害得萧北鸢的爸妈惨死？倘若您告诉我是，那您明白萧北鸢的脾气的，她是绝对绝对不会再跟我在一起了，我也没脸跟她在一起。爸，求您了，您告诉我，是不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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