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身上，都有着那人飞溅出来的鲜血。
仓惶逃出来，一下就迎上了附近的人。
只只不过是个头发像是炸开的栗子壳儿的男孩，他注意到周梨和白亦初的时候，愣了一下，可能是出于本能的反应，他张口要大喊人在这个地方。
但是下一瞬，他的声音变小了，口中的话也变了。
从‘人在这里’变成了‘求你们带上我’。
白亦初看了他一眼，拉着周梨就跑，没去管他。
那男孩愣了一下，想着没拒绝，那就算是同意，然后跟在他俩身后一起逃。
也亏得昨晚两人先在镇子上找栖身之地转了一圈，算是有些印象。
如今雪在那微弱的太阳下融了更多，就更方便他们熟门熟路地逃出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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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期间也有不少险况，好几次都险些与那些人撞上。
好在最后都躲开了。
两人逃出了镇子好一段路，都没敢歇下来，直至周梨实在是喘不过气来，白亦初回过头，除了那个栗子头追来，不见任何一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你歇会儿。"一面从怀中逃出水壶递给她。
他也学着周梨当初给他暖炒面汤那样，这水壶他贴身带在身上，如今拿出来还带着几丝暖意。
周梨也没拒绝，这个时候矫情拒绝不喝，对自己没甚么好处。喝一口水，身体舒服了许多，恢复得也快，也算少给白亦初添麻烦。
也是他俩歇气这功夫，那栗子头也追了上
来，但并没有靠近，就远远地蹲在一头休息。
显然他也累得不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见着被白亦初照顾的周梨，眼里闪过几丝羡慕。
周梨喝完，将水递给白亦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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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亦初也仰头喝了两大口，但并没有揣进怀里，反而是在自己的手心倒了些许。
正当那栗子头好奇他这举动之时，不明白从哪里跑来一只相当丑陋的黄狸花，身上的皮毛像是被大火炙烤过一样。
入目的是它凑到白亦初的手前，伸出舌头一下将那些水给添了个干净。
做完这一切，白亦初才将水贴身揣起来。
周梨将喝完水的阿黄抱在怀里，任由白亦初拿袖子擦拭他脸色的血迹，"咱们现在去哪里？"
"他们也许没在这镇子上多停留，不如咱们返回家吧，眼下雪也开始融化了，虽可能错过了春耕，但这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大家也就回来了。"昨夜所见的那一幕，让白亦初不敢去往那一方向想，更怕周梨接受不了，因此便这样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果还活着，自然会回到自己的家乡故土。周梨也没有反对，但还是沉思了半响才点头，"好。只不过我们原路返回么？"这镇子毁成了这样，也不晓得叫个甚么地名，不然的话还能判断一下他们家的那个镇子在哪里？
只不过周梨转头一想，现在到处都是这样的流民，走大路反而危险。于是便立即又做了下定决心，"原路返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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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起人，她还是觉着野兽亲切几分。
白亦初也同意。
栗子头离他们俩不算远，也听了个大概，虽不明白他们的家乡在哪里，但还是打算一起跟着走。
最起码这两人，应该不会像是那些人一般丧心病狂。
这白雪太刺目了，如今注视着这脚下的泥泞盘山路，竟然觉得是那样的亲切无比，只只不过雪不断融化，山上流下来的积水便越来越多，转瞬间就将这山路给湮没成了溪流，周梨那棉鞋如今全是泥水，变得沉重无比。
原路返回，倒是轻松了不少，一来熟，二来这雪融得快，许多朝阳的地方，竟然都早已露出了山石土地该有的样子。
白亦初见她每一次抬脚都那样艰难，索性叫她脱了鞋子，然后自己背着她走。
也是这个时候，白亦初才注意到周梨一双脚全是冻疮。
周梨一贯觉着好了，因为没有甚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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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哪里有那么容易就好了？如今她的两只脚几乎都变了形，那脚指头呈青紫泛还着亮光。
白亦初注意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你，你是猪么？要是冻坏了腿，以后我便不要你了。"他话虽是说得如此无情无义，可那颤抖着的手却已经将麻利的将自己棉衣的两只袖子扯下来，然后将周梨的两只脚包起来。
周梨并没有甚么感觉，反而笑着安慰她，"用我奶的话说，这个地方可没肠子，死不了人的。"
可她越是不当一回事，白亦初心里就越是难受，更是自责愧疚，他早该发现的，周梨一贯比他走得迟缓，他还在心里想可能周梨是女孩子的缘故，或者是自己有武功，因此她比不上自己。
但凡自己细心几分，早发现的话，她的脚就不会这样严重了。
他将周梨背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泛着眼泪，想他小小一人男子汉，当初挨了那么多打都没掉一滴眼泪，可是在周梨的身上……还不晓得的掉了多少眼泪呢！
也是因周梨的脚，他们回到了此前彼毫无颗粒的小村子，白亦初停了下来。
地里的雪融了，田地里的一切也都重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在田里寻找着去年的茄杆，这是乡里人家的土办法，用这个茄杆熬水泡脚，最能治冻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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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眼下他唯一能找到的办法。
可那栗子头一直跟着他们，把周梨一个人放在村里他也不放心。
所以当他拿出绳子走向栗子头的时候，那栗子头吓得两眼圆睁，满目的惊恐之色，只大喊着，"别杀我！"
也是他这一喊，那往日里故作的粗哑嗓子也就变了音调，更像是个姑娘家的声音。
但即便察觉到栗子头是个姑娘，白亦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眉头也没皱一下，继续将她给绑了在了另外一间空房里，叫阿黄守着周梨，才敢出去。
周梨这屋子里，他烧了两个火盆，床上也是他躺进去暖了，才叫在火塘边烤火的周梨进去睡。
周梨心里是触动的，但也没有拒绝白亦初的好意。她觉得自己是了解白亦初的，自己若是不要他这些付出，只怕他还着急。
只不过如今晓得那栗子头是个姑娘，心里稍微有些诧异，一时又觉着此物姑娘倒是聪慧，瞧她那栗子壳儿一般炸开的头发，想来一发生干旱的时候，她就自己刮了头发。
不然就她这样的小姑娘，很难活到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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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也有可能，她从前是个小尼姑。然后便联想到了花慧，这天灾来得太汹涌，让她都没来得及打听花慧的消息，便已经处于那种心惊胆颤的环境里。
花慧家里，彼男人不在，就她和那个比她小两岁的继子和还在襁褓里个继女，可谓是一点抵御的能力都没有，偏家里还有些小钱，正是那些平日里在街上偷鸡摸狗的癞子们最好的目标了。
她想着花慧，又想着姐姐周秀珠他们，大抵是真的太累了，如今得了这样一人好环境，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先她的脑子一步进入了休息状态中。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她是睡着了，但阿黄还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直至白亦初从地里找回去年的茄杆，熬了水端进来给她泡脚，周梨才被喊醒。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剩的食物并不多了，就是些兔肉干，可是那个颜色周梨却有些难以吞咽，这总叫她想起在镇子上那一幕。
然后也想起了隔壁被白亦初绑着的那姑娘，"你放了她吧，喊她在这村里到处看看，有没有吃的。"没准是他们上次漏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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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亦初颔首，"你继续泡着，我一会儿再来给你加热。"然后才出去。
之后周梨便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
在被绑着的这段时间里，栗子头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濒临垂死的状态中，她觉着白亦初赶了回来，肯定就把自己杀了，毕竟她也发现，白亦初和周梨根本就没有什么粮食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们俩连杀那些猪狗不如的畜生都不怕，说不定也会杀了自己。
于是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何故要跟着他们俩逃跑呢？还不是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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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她这漫长的悔悟中，白亦初进来了，冷着脸将她身上的绳索给解开，见着瑟瑟发抖的她，这才道："我们不会杀你，可是我们也没有食物，你自己到村里找一找，如果有多余的，再叫我们。"
他说完，就回了隔壁暖烘烘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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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头缩在墙角，直至白亦初走后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那种劫后余生的快活感无法言喻。
这会儿也才想起回早就走了的白亦初，也不管他是否能听到，窃喜地回了一人‘好’字，然后开门出去，挨家挨户继续找吃的。
像是周梨他们那个村子，大部份人家都只能带走一部份粮食，剩余的都给储存在地窖里然后封死。
只是这偌大的一人村子，也不知道当初的村民怎么办到的，各家各户那地窖比脸都干净。
当初那些贼人进村子，想是因被白亦初惹急了，最后粮食也没搬，反而在盛怒之下一把火直接烧了村子。
但即便如此，许多封死的地窖里，粮食还是保存了下来。
周梨想着自家的地窖离地面还有一人多高的泥土，总不能因那大火熏烤而坏掉的。
因此她现在倒是不忧心接下来这极端天气结束了，家里会缺乏粮食。她现在所担心的是，这样的极端天气甚么时候结束？接下来这些天，这村子里找不到一粒粮食，他们这些天又将怎样熬过去才好？
泡完了脚，白亦初给她擦拭干，又让她重新躺到了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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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这村子实在是干净，早前他们来时候一颗粮食不
见，连匹步也没有，眼下周梨身下的褥子身上盖的被子，全都是白亦初从村口那破庙里扯下来的幔帐层层叠叠给做的。
这要命的当头，想来菩萨也不会埋怨他们了。
周梨回到床上，想着所剩无几的粮食，期待地看朝那窗外，"若这天气逐渐好，兴许万物复苏，咱还能吃些草根填肚子。"
白亦初今儿在田间地头找茄杆，也发现了那白雪融化后暴露出来的地面，的确是露出了几分生气，口气肯定地安慰着周梨，"饿不死的，我想要不了几日，等着雪彻底融化，天气就正常了。"
只要天气正常，一切都将回到原来的位置，到时候在山里，哪里还忧心什么吃的。
那会儿该忧心野兽了。
但多多少少，老百姓们还是能分到些许的米糠。
周梨这会儿却是没有半点睡意了，"若真如此，想来朝廷很快便会组织赈灾，老百姓们也能早早回到家乡。"即便对于赈灾不报什么希望，毕竟这自古以来，靠着天灾人祸发家致富的人实在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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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一说，让白亦初心底也升起了几分希望，但一联想到周梨的这身体，如何舍得她接下来和自己饿肚子？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到附近的山里碰碰运气。
山里的野鸡兔子再怎样廋，一二两肉总归是有的吧？阿梨这一阵子东奔西跑，又过度惊吓，只怕现在就是强撑着身体罢了。
他作为一人男子汉，不能让周梨倒下去。可对于那个女扮男装的栗子头，白亦初也不放心，决定等那人赶了回来后，继续给绑了自己再去山里。
于是和周梨说道："再过会儿，那人该将村子都转完了，若是她没赶了回来，想是跑了。若是赶了回来，我给她绑了在这个地方陪着你说话，我去山边转一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梨想着那栗子头，也就是和他们俩一般大的年纪，人若真有什么歹心，早前就出卖他们了。于是便道："不用了吧？我瞧她也是可怜人。"
"这甚么时候你怎还有怜悯之心？你看 这人晓得铰了头发女扮男装，可见有不少心眼，谁知道隔着这一副皮囊，里头到底是个甚么狼心狗肺呢！"他说得头头是道。
理论上说，也有那么一点道理可讲。
周梨终究是被他说服了，"那好吧，只只不过你也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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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所料，两人等了没多会儿，外头就传来了那栗子头的跫音，只只不过这轻盈的脚步声，明显就是在什么都没寻到了。
白亦初起身一把将门拉开，见她正如所料空着手垂头丧气地站在大门处。他便朝栗子头招了招手："你过来。"
栗子头还以为，白亦初慈悲心大发，要分自己一粒肉干。
没想到她一到门边，就被白亦初五花大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过这一次比上一次好些，没将她仍在隔壁那冷冰冰的屋子里。
"你留在这个地方陪阿梨，可别动什么邪念，不然叫阿黄挠花你的脸！"白亦初做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朝栗子头说着，转头又换了一副温柔和蔼的面孔，"阿梨，你要是累了就睡会儿，绳子我绑得可结实了。"一面揉了揉旁边阿黄的脑袋，"阿黄你可要保护好阿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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