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尤其是夜里的山路，崎岖蜿蜒，危机四伏。
就算玄天山海拔不高，但从山顶到山脚，徒步走怎么也要三个小时。
从现在出发，得走到天亮。
一般情况下，原泊逐不会在夜里下山。
他一个人来这儿，通常脚不沾地，上山也飞下山也飞，要下山，不出甚是钟就能飞回去。
但现在，旁边多了个林双徊。
倘若一开始他没有现身，想怎样回去都可以。现在早已现身了，只能陪着林双徊老老实实走下去。
原泊逐说不上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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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林双徊也不明白他当天要来这儿，一切只是再偶然不过的意外。
从他救下林双徊到现在，两个人几乎没有怎样交流。
他说要下山，林双徊就乖乖点头。
两个人一路无话。
原泊逐能感觉得出来，林双徊很惶恐。
大概是怕他提问。
林双徊以普通人的思维去想一人普通同学，觉着对方一定会产生这样的好奇和疑问。
因原泊逐救下了准备跳崖的他，他不明白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何故要在凌晨三点跑来未经开发的山顶，为甚么要在猎猎山风中走向悬崖，脸上的伤是怎样回事，前一天夜里何故喝醉，难道有什么心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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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向来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愿意解释任何事。
所以他紧张。
林双徊怕原泊逐问。但其实，原泊逐也怕林双徊问。
光是一句：同学，你何故在这儿？
原泊逐也无法回答。
两个各怀秘密的人，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保持现在的沉默，谁也别说话，谁也别打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走了一段下山路了，林双徊的紧张些许削弱。
但因为进入到树林深处，月光被截住。林双徊有两次因为看不清路脚下踏空，有三次踩到石头险些跌倒，有一次干脆直接撞到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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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双徊即将第二次撞到树的时候，原泊逐抬手，在拽他衣服和拉他手之间做选择。
最后都没选。
他手背贴着树干，掌心挡在林双徊的额头上。
林双徊撞到他温热的手掌，旋即往后退了两步："不好意思，我撞到你了？"
他道歉的方向是那棵树。
原泊逐这才心领神会，林双徊的夜视能力似乎不太好。
他掏出手机，沉默地打开手电筒。
果不其然，林双徊松了口气，小声说了声："感谢，我……手机没电了。"
林双徊很少做这种给人拖后腿的事，他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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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上山的时候太冲动，甚么都没准备就来了，刚在山顶待了会儿手机电量就耗尽。
原泊逐恩了一声，没说其他。
两个人接着走。
又过了会儿，原泊逐觉着林双徊此刻正视线里慢慢消失。
他停了下来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双徊。
对方一见他停了，旋即小跑两步追了上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喘了两口："同学……你，体力真好。"
原泊逐想起来，他们早已不停不歇地走了一人小时。
他蹙了蹙眉，脸色有些沉。
林双徊以为他是不愉悦了，嫌自己麻烦，赶紧说："要不然，你先走吧？我不碍事，本来我当天都打算在山上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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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其实不是在生林双徊的气。
他只是迟缓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太着急摆脱林双徊了，因此整个人显得有些没耐心。不仅走得快，况且全程冷着一张脸。
事实上原泊逐不该烦林双徊，因为两个人的偶遇也不是林双徊策划的。
说到底，原泊逐只是对于两天内遇到林双徊的次数太多，而感到一种生活节奏被打乱的浮躁。
他在迁怒林双徊。
这并不好。
"休息一下。"
原泊逐看了一眼周边，找了个比较平整的地方，对林双徊说，"去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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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抿了抿唇，看了眼原泊逐的脸色，有点分辨不出来他有没有生气，只能先应下："恩。"
总算有机会喘口气了，林双徊旋即坐定，捶了捶酸软胀痛的小腿。
原泊逐注意到他那副如蒙大赦的样子，忽然有些自我怀疑。他是不是不该此物点带林双徊下山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其实换成正常人，此物点实在不该走夜路。
只是刚才在山顶，原泊逐简单衡量了一下，在"和林双徊两个人在山上呆一夜，日间再走几个小时山路下去"以及"和林双徊走几个小时夜路下山"之间做了选择。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显而易见的，后者更为简单。
原泊逐向来擅长将复杂的事情简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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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双徊也没有拒绝。
他的想法更好理解，说来说去还是怕原泊逐向他提问。
早点分开是好事，林双徊就跟着原泊逐下山。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可是人和人的体力毕竟不同。
原泊逐可以不喘气地连走三小时山路，林双徊却未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休息了十分钟后，原泊逐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早已将近四点。
林双徊很敏感地捕捉到他的这个动作，甚是及时地站起了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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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我休息好了，我们出发吧。"
原泊逐抬眼目光投向他，似乎在判断林双徊这句话的真实性。
但林双徊笑得一脸轻松："我可以的。"
能一口气下山自然是最好的。原泊逐点头，带着林双徊继续走。
接下来的一路，就要轻松些，下半截山路有专门整修过，平坦很多。
眼看胜利就在前方，林双徊也些许不那么惶恐了。
他意识到，原泊逐可能并不像普通同学那样拥有太多好奇心。
林双徊一放松，就开始主动搭话："我以为这种山林，会遇到那种大型野兽。刚开始还挺紧张的，没想到一路上什么动物都没有，运气真好。"
原泊逐垂着眸，暗想：当然不会遇到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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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野生动物越有生存直觉，它们看见原泊逐就会躲得远远的。
但此物不能拿出来聊，所以原泊逐只是很淡地恩了一声。
林双徊揉揉鼻尖，对他冷漠的反应倒也不意外，笑着说："你好像不爱说话。"
"还好。"
"我是那种害怕冷场的人，因此总爱没话找话聊。"
原泊逐不知道怎么接话，就没有接。
林双徊又说："我看你移动电话电量只有百分之五了，要不先关一会儿吧。待会儿下去你还要打车回家呢。"
"恩。"原泊逐接过手机，一看，的确没电了。
他打开省电模式，关了手电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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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有点想笑。
他觉着原泊逐是那种很木讷单纯的直男，脑子一根筋，说甚么就是什么，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但这种人不讨厌，甚至，和原泊逐呆在一起，林双徊很轻松，不用像在学校里一样，时刻保持着完美状态。
就算丢脸了，也不碍事，因为原泊逐不在乎他，因此也不会嘲笑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就是，对方也一点都不体贴。
估计原泊逐根本想不到，关了手电筒以后，林双徊就会变成瞎子。竟然连敷衍的关心一句都没有，直接就关了。
没有电筒，林双徊视线一片黑暗，即便不至于全部看不见，但只要树木密集的地方，他就找不到光。
现在，也只能通过朦胧的月色，些许摸到一点原泊逐的影子，紧接着小心翼翼走在他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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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此刻正想，接下去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要怎么走得完，胸口忽然就碰到了一个东西。
"哎哟。"
林双徊以为是什么树枝，他顺着摸了上去，发现原泊逐的手，他赶紧松开，"啊……不好意思！"
"抓着。"原泊逐没多说，又把手伸过去，"前面不好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把他的手当成林双徊的导盲杖，压根也不觉着手牵手是什么亲密的行为。
但林双徊的耳尖在一片黑暗中红了个透。
接下来每一步都很安全，他再没撞过甚么东西。
他小心抓住原泊逐的手，被原泊逐带着往前，走在原泊逐踩出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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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悄悄地握紧了一点，心里没来由的开始想：他的手掌比我的大好多，手指很长，骨节凌利，有点硬邦邦。
几分钟的沉默后，林双徊忽然说了声："感谢。"
原泊逐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听见他的话，很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用。"
林双徊可以说感谢的地方众多，细究一下，当天在咖啡馆他就应该对自己说谢谢了。
还有刚才，被他从悬崖救回来，也可以说。
但这个时候说是甚么意思？
觉着太冷场了，又开始没话找话吗？
原泊逐觉着林双徊的手心有些湿。
他不明白林双徊又在紧张甚么，以至于手心冒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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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怕野兽？又或者怕黑？
因为不知道原因，原泊逐也没有说出适宜的话来安慰，两个人继续走了一段路。
中途他们休息了两次。
林双徊的体力虽然不如原泊逐，但和寻常人比起来还算不错，三个多小时的下山脚程，他没叫过累。每次都是原泊逐发现林双徊有点跟不上了，才及时停了下来。
在日出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山林。
原泊逐拿出手机来打车，松开了林双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天光渐起，林双徊能看见周围了，他从侧后方的视角看向原泊逐，忽然发现一件事。
"你当天，没戴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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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打车的手一顿。
"我记得昨晚你也没戴，但当时我醉……啊，不提也罢，哈哈。"林双徊窘迫地自己结束话题。
气氛沉默，原泊逐表面看上去冷静，实则悄悄将身子背过去了。
大概是下山的路太急，林双徊出了一身的汗，这会儿站着不动，他才感觉到铺天盖地的冷。
原泊逐正赶着最后百分之一的电，发送打车订单，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被努力克制过后的喷嚏。
原泊逐回头看，对方正红着鼻尖，窘迫地用手挡了一下脸："嘿，我第一次夜里上山，以为随便穿个外套就行，没想到，挺冷。"
其实是因出门的时候，他脑子里一团乱，只想吹吹风，没想那么多。
原泊逐收回视线，说："打到车了。"
这里不好打车，最近接单的司机过来也要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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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那就好。"林双徊点点头，说，"那我就先走了，当天麻烦你了。"
原泊逐不解地注视着他："去哪儿？"
不知过了多久。
"回家……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双徊被他这么一问，自己都不自信了，他脑子一抽，说了句，"还是说，要我送你吗？"
原泊逐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我先送你。"
林双徊反应过来，原泊逐打的车该是能送两个人的。
不得不说，他有那么点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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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和原泊逐短暂的相处下来，他能感觉到这个人是比较寡言善独的类型，不爱八卦也不爱管闲事。
他本以为原泊逐把他带下山就会想甩手转身离去，没联想到，冷淡归冷淡，其实还是有风度的。
"那谢谢……啊啾！"
此物喷嚏打得有点大声，林双徊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原泊逐看他悄悄转过脸，耳尖一抹淡红。
看来真的很冷。
原泊逐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要吗？"
原本这个行为，原泊逐是很拒绝做出来的。
它会把两个人的关系拉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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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他关心林双徊，怕他冷着冻着病了。
但其实，原泊逐只是出于一种基本的礼貌。
因为他自己不冷，穿外套只是想着今晚出了汗，也许会脱掉里面的衣服。
结果现在刀被他放在山顶，身上一滴汗没流。
外套唯一的用处好像只剩下给林双徊御寒。
看见他递过去的衣服，林双徊的表情只能用呆愣形容。
"不碍事，我没那么冷……啊啾！"
林双徊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原泊逐注视着他："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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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林双徊一咬牙，破罐子破摔地抱过原泊逐的衣服。
反正脸也丢尽了，不管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直接猛力套上，拉链拉到底。
原泊逐的外套干干净净，没有像大多数男生一样充满青春年少特有的汗味，但也没有特别的香味，甚至干净到连洗衣液都仿佛是无色无味的那种。
像他的人一样，低调，沉寂，无声无息。
在同龄人花枝招展的时候，他没有特别多能拿出来展示的地方。
但靠近了会发现，他有一种被隐形掉的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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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很安心。
衣服里还有原泊逐的体温，林双徊转瞬间暖和起来。
唯一的不足就是，尺码过大，袖口掉得老长。显得他就像穿了大人的衣服。
车来了，两个人坐上去。原泊逐先让司机送林双徊回家。
司机问："小帅哥，你家在哪儿？"
林双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在想自己应该去哪儿。
他的行李还在之前那栋别墅里，但现在回去，会让他生理性反胃。
林双徊想了想，随口报了个地名，那里附近有很多酒店，他去休息一下，白天再找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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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到地方的时候，他向原泊逐道谢。
本来想摸出现金来付钱，被原泊逐拦下了。
林双徊只好又谢一遍，紧接着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等等。"原泊逐拉住他。
林双徊心里陡然一跳，回头看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有点紧张地问："怎样了？"
或许是原泊逐此物人给他的感觉太疏离，很难靠近。所以当原泊逐主动叫住他的时候，林双徊就莫名有些期待对方要说的话。
"衣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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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提醒道
"……啊，不，不好意思，我给忘了。"
林双徊埋着头，把红透的脸藏起来，脱下衣服给原泊逐："当天感谢你。"
他钻出车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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