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同学们刚回到教室, 外面就下起了大雨。
天空黑沉得让人感觉到压抑，但教室里的学生们倒是有种莫名的兴奋。
似乎狂风暴雨能给重复单调的校园生活带来一些刺激，尤其当雷声大过楼下教室传来的读书声。
所有人都嗨到不行, 吵声震天，好几次被班长和纪律委员提醒。
"现在别的班还没下课，你们不要吵到人家！"
班长秦艽今天心情极差。
她以为这次自己能考进全年级前两百，结果数学和物理的严重偏科不及格，让她错失了转身离去七班的机会。
因此她现在正化悲愤为力气, 拿着小本本记下所有不守纪律的同学名字。
她的本子上几乎写了全班一大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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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有幸逃脱。
因他实在没有什么不守规矩的时候。
教室里热闹非凡。
只有原泊逐安静坐回座位上。
但他明白，自己此时的沉寂早已不再和过去一样。
愈发暴烈的大雨和不时落下的闪电惊雷, 都能打断他的平静。
旁边的座位还空着。
林双徊和秦睿仍没有回来。
他的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反应, 竟然是, 他们会不会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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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甚么奇怪的想法。
过去的原泊逐向来不会忧心, 他的同学们会不会在某个下雨天淋雨。
就像他并不会关心食堂厨师当天颠勺累不累一样。
他现在，似乎很容易被乱七八糟的事情打乱思绪。
源头还是出在林双徊。
林双徊成为他的同桌, 这实在太骤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突然到, 就连擅长适应一切状况的原泊逐都觉得，超过了合理范畴。
其实林双徊会进七班这件事, 在周末就已经被年级上各个群传得沸沸扬扬，贴吧里也早就有关于他缺考变成倒数第一的遗憾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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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没有提前预料到这个情况, 一方面是因他从来不参与任何的八卦讨论，另一方面则是因，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分班的事。
对一人合格的班级边缘人来说，高三七班整个的人员变动都该与他无关。
走了谁, 不用他送, 来了谁, 不用他迎。
在原泊逐的设想里, 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林双徊的出现。
林双徊好像总是能成为那个例外。
当他专程挑了别人吃饭的午休时间跑来抢座，并强硬地靠着自己的高人气和好人缘，挤走了原泊逐的前同桌，成为了原泊逐的新同桌的时候。
原泊逐就知道，他苦心经营的安宁，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这不是从未有过的，也显然不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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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轰隆一声，劈得所有人惊声尖叫，而后又笑作一团。
原泊逐收回目光。
摸出纸笔，准备闹中取静地写当天的语文作业。
抄写古诗，这在平时是一种很好的放空的方式。
原泊逐不需要在此时此刻，关心自己的同桌和前同桌会不会淋雨，更不需要为了某个自作主张坐到自己旁边来的人而分神。
我喜欢他……
喜欢他……
等等。
谁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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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蹙眉。
用心一听，原来是旁边一列的同学在聊八卦。
"对对对，你也知道彼爱豆吧？塌房之前我超级喜欢他啊。"
"我也好喜欢他，可恶，怎样就不知道守男徳！"
原泊逐莫名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下。
他重新执笔。
男朋友……
追他……
这次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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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我就不同意你追他！你看吧，他才刚当你男朋友几天，就不知道珍惜你了！"
"呜呜呜……我，我以后再、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原泊逐的闹中取静彻底失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只能稍加作弊，主动关闭了自己的听觉。
世界沉寂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但他笔下第三个字竟然就写错。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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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遮字写出五个点。
原泊逐不知道自己在干甚么。
划掉，重写。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次写对了，但第二句迟迟下不去笔。
他看了一眼课本，确定这是老师划出来的必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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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抿着唇，一人"易"字刚要着墨，余光里看见林双徊和秦睿迈入了教室。
立即有众多同学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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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下意识合上了手里的作业本，顺手捡起旁边的一本书翻开。
"你们去哪儿了，还以为打架去了呢！"
"怎么衣服都湿了，有没有人带多的外套了？给他们一件。"
以往，秦睿在班上的人缘很不错，身边总是聚集着各种哥们儿。
但今天，被围在其中的人变成了林双徊。
秦睿以前的跟班也不再捧着他。
看那样子，估计是想来找原泊逐，但不知怎的，脚步堪堪停住，忽然又乖乖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坐好了。
他撇撇嘴，满脸不爽，却没有再像之前似的，一找机会就跟林双徊斗嘴。而是默默错身，步出了人群。
班上同学都积极给他俩递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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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两人湿了的是里面的t恤，光是穿个外套也起不了作用——因为刚好今天周一，多数人都穿的礼仪装。
这校服外套只有两颗扣子，什么都挡不住。不像运动校服的外套能单独穿。
班上只有原泊逐总穿那套又土又难看的运动校服。
但他现在，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大家都和原泊逐不熟，也没想着去叫他。只面面相觑，说不能让林双徊和秦睿里面什么都不穿。
有一个男生倒是当天刚好去领了件新校服，把里面的衬衣大方拿了出来，递给林双徊："来吧，新同学，给你感受感受我们七班的热情。"
林双徊笑着接过衣服，没有打算去换。
他说了声感谢，眼神瞥向旁边趴着的秦睿，忽然道："其实我没有淋到太多，秦睿同学刚才跑得慢了，衣服好像都湿了。能不能把这件衣服先拿给他？"
借衣服的男生那是自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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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就借花献佛地走过去，把衣服放到秦睿跟前。
"干嘛。"秦睿看了他一眼，但多少有些虚张声势。
自从林双徊向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秦睿的态度就变得非常纠结。
他们之间也没有了对立的关系，秦睿忽然就不明白该怎么面对林双徊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同时觉得林双徊此物人表里不一，特别难懂，接触下来总有种自己会吃亏的感觉。
一边又觉着林双徊似乎也没对他做过甚么，总体来说算是个好人。
那是自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林双徊那段惊人发言。
秦睿不是没见过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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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想象不出来全校最受女生欢迎的林双徊，要怎么给原泊逐当男朋友。
反正哪儿哪儿都觉着不对劲。
"秦睿同学，你先去换衣服吧。"林双徊笑眯眯地对他说了句。
秦睿刚迟疑了一下，旁边的同学就开始说："干嘛垮此物脸啊，人家好心好意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睿，你以前也不是这么难伺候的人呐。"
林双徊眨巴眨巴眼道："你们误会啦，秦睿同学是想让我穿，怕我感冒。他人好好。"
同学们用一种惊叹的目光望着林双徊。
"我……我！"秦睿憋了一阵，忽然抓着衣服轰一下霍然起身来，面红耳赤冲出教室，去厕所换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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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冷眼旁观了一切的原泊逐心领神会，秦睿是自知斗只不过林双徊，逃了。
有人在那儿揣测秦睿是不是害臊，有人说秦睿当天脾气不好。
不知怎的，原泊逐竟然觉着同情秦睿。
-
由于七班的人实在太闹了，终于有老师忍无可忍从写字间赶了过来。
他指责了一通他们纪律差，然后转身愤慨转身离去。班上忽然就沉寂了下来。
这时，原泊逐旁边的座位坐定一人人。
他的新同桌，林双徊。
一股冷气随着林双徊的落座，四下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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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衣袖和肩上早已湿透。
但原泊逐的视线放在书上，并不去看。
忽然，一只清瘦纤细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指尖落在他书的某一行上。
林双徊的嗓音响起："这个是考点。"
原泊逐沉默。
他从不勾画考点，因为对他来说，看过的东西都已经记在了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不存在舍弃和保留。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林双徊的手，何故要从他的臂弯下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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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们在手挽手。
原泊逐摆在书，抬起手臂，远离了林双徊的胳膊。
林双徊却仿佛没事人一样，帮他把书拿了过来，用铅笔在上面轻轻勾了几处。
"这些都很重要，必考的。"林双徊勾完，就把书放回去，笑眯眯看着原泊逐，"你以后……想去什么大学啊？"
"不知道。"原泊逐没看他。
"会留在阡城吗？"
原泊逐看他一眼。
依照他们之前的相处，林双徊很容易就能接收到原泊逐的这个眼神的意思——我不想回答。
但今天的林双徊，变得比过去难缠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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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林双徊歪着脑袋，注视着原泊逐，"是只不告诉我一个人，还是所有人都不告诉？"
他的问题多多，但没有逼问的意思。仿佛就只是把好奇的事情问了出来，但要不要回答，是原泊逐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
林双徊身上从来没有什么压迫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对原泊逐来说，他是很好推开的人。
只是推开了，他转瞬间又会重新跑过来。
你几乎看不到他气馁。
"不想说。"原泊逐看回他，把两个问题都回答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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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就认真点点头，记在心里："那以后不问此物。"
他仍旧看着原泊逐。
一滴水珠顺着额前的碎发，流至鼻尖，悬在那儿，要掉不掉。
原泊逐忽然觉得手痒。
想替他擦掉。
但最终也没动，眼神放回书上，去看林双徊给他勾的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考点。
"啊啾……"林双徊小小的打了个喷嚏。
原泊逐充耳不闻。
可接下来，一人，两个，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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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不得不看向他。
林双徊无辜地说："吵到你了吗？"
没有吵到他。
倒不如说，从一开始原泊逐就料到了事情会这样。
林双徊没有接同学给他的衣服，反而给了和自己关系不大好的秦睿。
现在又在原泊身侧找着存在感。
一切都指向一人目的。
原泊逐很想揭穿林双徊这种并不精湛的演技。
但之后还是叹了气，脱掉自己的运动外套，递给林双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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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达成，林双徊也不忸怩，抱住他肖想已久的原泊逐的校服，开心地说了声感谢，紧接着起身，跑去厕所里换。
原泊逐看到他的身影转身离去，徐徐垂了眸，
早该意识到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林双徊是见风就长的火苗。
一开始只有零星一点，你不去管他，兀自等一会儿。
再看时。
火势滔天。
"造反了啊小兔崽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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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班班主任老赵听说他们班因为吵到别人上课，被其他老师批评了，这会儿闻风赶来。
砰砰两声，前后门都关上。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几分钟，这节体育课才下课。
最后他做了个决定："来吧来吧，找点事儿做。本来想留着周五搞班会，再正式弄个欢迎仪式的，现在我看你们也闲得慌，这样，今天来的几位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
这次被分进七班的人，除了林双徊，还有三个同学。
他们显然对这个新班级没有什么归属感，也不想做甚么自我介绍。
从他们的态度和一些简短发言就能听出，他们都觉着自己来到七班，是因考试发挥失常。
并拿出了要势必要东山再起的劲头，一心要在下次分班的时候再创辉煌。
这点林双徊就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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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换完校服回到教室的时候，正好最后一个女生说完，老赵就招呼林双徊去补一人自我介绍。
像林双徊这样的人，老师心中的优等生，同学公认的男神，他来到七班才是真正的意外。
当他走向讲台的时候，原泊逐都能听见好些人在替他惋惜。
"要不是生病缺考，他肯定还留在一班。"
"这次分班制度就有问题，光靠一人考试能看出甚么啊？可惜了林双徊。"
但是，林双徊正穿着大了两个号的校服外套，当着所有人为他感到惋惜的同学的面，振奋发言道：
"大家好，我是林双徊，很高兴和你们成为同学。倘若可以的话，直到高考前的最后一天，我都想和大家待在一起，因我最喜欢七班了。我的自我介绍完毕，祝大家天天开心！"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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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觉得，此刻开心的应该只有林双徊一人人。
因老师和同学听完他的发言后，都以为他是受到的打击过于大了，导致情绪失调，悲喜不分。
"对了，除了咱们班来的新同学，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
等林双徊走下去后，老赵拍拍手，唤回所有人注意力，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最近咱们的外语老师不是怀孕了么，从次日起，会有新的外语老师来代课。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啊，新老师是联盟教育局调过来的优秀教师，她要是次日点了谁的名，说谁纪律不好。呵——"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老赵冷冷扫视全班一眼，道，"这些同学，秋游就别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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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有人在为新老师长什么样而感到好奇，有人在惶恐自己会不会被新老师点名，也有人哀嚎怎样还不秋游。
秦睿还在为了林双徊要当原泊逐男朋友的事想不开。
林双徊在为了成功穿到原泊逐校服而暗自窃喜。
整间教室，充满了十七八岁的少年们躁动不安的情绪。
只有原泊逐注视着窗外这场并不寻常的雨，垂下了眸。
某种不可言说的危机正随着这场雨，堂而皇之地落到了阡城一中。老师同学不可能察觉到。
但原泊逐却仿佛能感觉到，他平静了十八年的生活，将不可避免地被这场雨淋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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