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凌晨三点快四点, 林双徊才醒来。
他发现自己此刻正阡城第一医院，况且是"豪华"的单人病房。
林双徊的第一反应是躲起来。
他拔掉身上的各种管子和监测器，把自己毫无意义地埋进被窝里, 狭窄温暖的地方会让他有安全感。
他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
唯一的记忆停留在自己被那头豹子压在爪子下。
紧接着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门打开的时候，护士没想到他醒了，直接就走了过来。
发现林双徊捂在被子里，一边惊讶于他的恢复迅捷，同时提醒他现在浑身是伤, 最好不要这样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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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很戒备。
他蹙着眉，小心翼翼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 注视着护士。
护士朝他微笑, 脸上带着温柔亲切的表情, 又有些惊喜："你脸色早已这么好了啊！医生还说你起码得躺到次日才能醒。"
她不害怕他。
为什么？
难道医院没有检查出来, 他是个怪物吗？
林双徊悄悄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问了句："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出了车祸呀。我猜你该也记不得, 这很正常, 你被送来的时候身上全都是伤，流了好多血, 肋骨也压断了几根，你的头部也有创伤, 可能会造成一些记忆混乱。但你别怕，医生检查过了，脏器没有受损，这是最好的消息了。"
护士同时说, 一边慢慢走近他, 轻声道, "你看, 你现在都已经醒了，况且行动自如，我想，你恢复得还不错，年轻人的身体真是好，我上周遇到个病人，骨折，比你的情况好得多，他都躺了三天没敢乱动。只不过，你身上有很多伤，我们不能保证不留疤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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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林双徊装模作样地扮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问："是警察送我过来的吗？"
护士摇摇头："一人没留姓名的好心人。这种人真是太少了，不仅帮你交了所有费用，还留下来照看了你一会儿。"
林双徊可能确实是脑子受到创伤，因此一团乱糟糟。
他根本理不出头绪。
今天那三个"人"是谁？
现在救他的好心人又是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双徊的第一反应，救他的该是个普通人。
否则不可能把他送来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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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就知道，他不用人类来医。
只有人类不明白。
但普通人怎么可能把他从三个怪物的手中救出来。
这个人，会是他的同类吗？
"我以为你会问我，彼好心人在哪里？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护士轻笑，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想让林双徊放松，"之前我们也遇到过些许被人送来的急救患者，他们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找‘救命恩人’呢。"
林双徊抿抿唇，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你说了他没留姓名。"
"对呀，好可惜啊。不然我觉着你应该会想感谢他的。"
护士看他从被子里坐起来，以为他情绪平复了，就用一种哄小孩儿的口吻，劝他把那些监测仪器都戴好，这样医生才好对他的身体情况作出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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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摇摇头，有些倔，不肯把衣服撩起来给她。
护士说不听他，只是又不能放任他这么晾着，就下定决心去找医生来劝这个孩子。
她前脚刚走，林双徊后脚就跑了。
抓起柜子上彼早已被泥土和血弄脏的书包，穿着病号服，一溜烟，跑飞快。
林双徊的自愈能力太好了，那些被护士说"有可能会留疤"的大伤口，都早已肉眼可见的愈合。
如果被医生看见，再一检查，他就说不清了。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他疲惫不已，但没有休息，而是冲进浴室洗了个澡。
他讨厌身上的药味，和残留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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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一天的经历，对林双徊短暂的人生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倒不是因差点死掉——林双徊反而没有特别怕死。
他只是明白了，原来他这样的怪物，还有众多。
林双徊没有缠着护士问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是不想明白，而是不敢知道。
他怕彼人是同类，又怕不是。
这是种很矛盾的心情。
林双徊从小一人人长大，在他最想要被陪伴的时候，身侧谁也不在。他一贯都知道，不要轻易期待，最好适应这种一人人的生活。
小学的时候，老师教"孤独"和"孤单"这两个词的意思，以及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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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同学都在背书上的注释，只有林双徊不背，老师就点他起来，问他："林双徊，你看书了吗？明白‘孤独’是甚么意思吗？"
不到十岁的林双徊就说："我知道，我每天都很孤独。"
老师一听，觉着这孩子挺早熟，以为是父母上班太忙，没时间陪孩子。她想借此物机会开导开导，就又问："那你何故每天都很孤独呀？"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林双徊的答案和老师想的不同。
他说："因我和你们不一样。"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时候血脉没有觉醒，林双徊并不明白自己是甚么，他只有一种感觉，感到身边每个人都和他不同。但到底哪里不同，并不清楚。
他只明白，即便他有很多朋友，即便每个老师都喜欢他，每个邻居阿姨都夸他乖，每个同学都围着他转，他还是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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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他明白自己有很多这样的同类。
不是像那些只会胡说八道的自称巫妖的废物，而是强大到，能一巴掌拍得他无力还击的同类。
他们和人类完全不同。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其中有人要杀他，也可能有人救他。
林双徊觉着很迷茫，内心豁大的空洞越发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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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忆起了小学时候的那种孤独。
偌大的房子里很热闹。有给他做营养餐的保姆，打扫卫生的家政，帮他安排学校的父亲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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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总是乖乖地听从安排，他不像别的小孩一样总在哇哇乱叫，也不会任性地一会儿要此物一会儿要那个。
从他懂事以来，他就非常温顺。
旁人给他什么，他就要什么。
他好像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他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别人夸他乖，让所有人觉得他无害。这样他们才会接纳他。父亲才会把他接回家。
林双徊小时候，总是注视着家里的人来来去去，还来不及和一人人熟悉，过一段时间就换了一批新的。
他们日间在别墅里工作，照顾他。到了时间就下班。
于是整个屋子就剩下林双徊一人人。
除此之外，林双徊和普通小孩最大的区别，就是他只不过生日。
父亲不允许他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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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林双徊生的那天，他的母亲死了。因他而死。
没有蛋糕，没有生日歌，没有人祝福。
林双徊就这样长到了十七岁。
现在，生活的房子变得小了一点，身边的朋友更多了，而且当天，他发现了自己有同类。
可林双徊的孤独，却没有变少。
像一只落单的小鸟，飞了很久，累了，得找个能倚靠的枝头。
唯一能让他觉得不再空虚的，只有每天和原泊逐待在一起的时候。他现在希望见到原泊逐。
但现在原泊逐不在。
他无从倚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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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脱下病号服，洗完澡，扑到床上的时候，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眼巴巴注视着地上彼带血的书包，一动不动，盯了三秒。
……等等。
他猛地坐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完了完了完了！"
他的兼职完了。
他不仅当天没有工钱，还可能面临着被开除的风险。
连死都没能带给林双徊这么大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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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下，仿佛是自己一贫如洗的未来。
林双徊慌忙从书包里掏出移动电话。
只能庆幸，他今天出门怕降温，在包里装了一件小毛衣，大概隔绝了打架受到的冲击，手机保存完好。
至少没有像他自己一样被砸碎骨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私讯里正如所料有很多条裴尽望的消息，林双徊早已确定自己次日会被开除。
没有周末两天的工资，他下周的生活费就没有着落。
他吃什么啊？
他怎么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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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双徊还没难过多久，目光忽然落在了另一条孤零零的未读上面。
是原泊逐？
是原泊逐！
原泊逐从未有过的，主动地，给他发了信息。
很简短的一句话：
【在哪儿？】
那已经是下午发来的消息了，当时林双徊正被不认识的家伙痛揍。
林双徊在床上正襟危坐，左思右想后，慎重地在上面敲敲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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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又回】：在家。
发过去，林双徊就觉得自己是个傻逼。
那是前一天下午的消息了，现在回个在家有甚么意义。
他开始咬手指头，满脑袋都在想怎样发消息能让话题能接着聊下去。
其实原泊逐对他的某个评价，还算准确。
林双徊的脑回路和常人不同。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现在要么找个借口敷衍，要么说个谎绕开话题，总之就是不要让原泊逐明白他当天下午遇到了那么可怕的事情。
这才是正常情况下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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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又忍不住。
忍不住想对原泊逐卖弄卖弄可怜，忍不住利用这次机会，让原泊逐关心关心他。
想了想，林双徊干脆撩起袖子望了望，手上的伤都愈合得快看不见了。
他又撩起衣服，肋骨处还有很重的淤青，撕掉纱布，还有一道非常夸张的撕裂伤没有统统闭合。
他就打开摄像头，犹豫了一下，只对着淤青那里拍了一张。
4:10
【木又回】：阿逐，我当天出车祸了，护士说我断了几根骨头。
【木又回】：你看……[图片信息]
【木又回】：好痛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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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点发消息，林双徊也没想过原泊逐会回。
他把手机抱着，躺回床上，刚才的孤独已经烟消云散。
不知过了多久。
再没有什么比原泊逐更适合他转移注意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光是和原泊逐单方面聊天，就能让他打发掉这毫无意义的几分钟人生。
因此林双徊很不客气地又发了一条过去。
4:12
【木又回】：阿逐，我今天旷工了，我明天去给裴老板道歉，你能不能先帮我跟他说一下，叫他不要生我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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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他刚一发过去就觉着不对。
这样就像是他为了工作，在利用原泊逐。
林双徊赶紧撤回。
紧接着欲盖弥彰地发了一条：
4:13
【木又回】：我好饿啊。
就这样吧，再多发过去，明早原泊逐看见肯定会觉得眼花。
就保留他最想给原泊逐看的那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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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收起移动电话，准备重新睡下。
下一秒，竟然感受到移动电话的震动。
他以为是他出现了幻觉。
但低头一看，真的有新消息。
4:13
【原泊逐】：想吃甚么。
林双徊再度确认现在的时间。
再次确认回消息的人。
他莫名感到鼻子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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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有种特别想被原泊逐摸摸头，抱一抱的冲动。
因他当天实际上就是吓到了，痛到了。
但明白畏惧没有意义，所以他总是把畏惧的情绪藏起来，表现出来的就是从容，冷静，无所畏惧到有点鲁莽。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委屈没人安慰，就不委屈。
可本来都好好的，人都要睡了。这点事一觉醒来就不算什么了。
原泊逐一条消息，却看得林双徊心里一下就软弱起来，通红着一双眼，给原泊逐回消息。
4:21
【木又回】：什么都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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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又回】：我饿得能吃下三碗饭！
4:21
【原泊逐】：好。
注视着这条消息，林双徊很惶恐。
他有点期待，又害怕期待。
林双徊很想问原泊逐，这声"好"是什么意思？
是夸他吗？
说他胃口真好？
是敷衍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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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因太晚了不想聊下去，因此用一人字解决话题？
林双徊心乱如麻，一瞬间，脑子里过了好些念头。
但还是不知道原泊逐的话到底是甚么意思。
4:22
【原泊逐】：在家等我。
好。
这下林双徊明白是甚么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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