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原泊逐觉着, 他能和林双徊成为朋友的一人很大的原因，就是林双徊的从容淡定。
林双徊很少在关键时刻因惊愕而掉链子。
相反，他是那种情况越糟糕, 反而越冷静的性格。
任何时候，他都不会像韩斑斓和于阳恩这样大惊小怪。
更何况，就只是取下眼镜这种无所谓的小事，他们二人却兴师动众地把原泊逐包围，一惊一乍地审视着他。嚎了好几嗓子都没停下来过。
"夭寿, 你刘海太长了吧，该剪一剪了, 我都看不见你这张帅脸了。"韩斑斓竟然想来扒拉他的头发。
原泊逐侧过脸, 躲开了。
或许是由于林双徊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此做出什么反应, 让原泊逐误以为, 其实他戴不戴眼镜没有甚么差别。
他早已重新穿上了校服外套，那件胸膛挂着爱心的情侣装被他留在了寄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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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无论怎么看, 原泊逐都觉着自己和平常无异。
对他而言，平时戴眼镜的主要目的，是不要把周边的一切看得太清，方便他随时随地走个神——意识打坐一番。
况且, 夜色已深，大家惊魂未定, 他又只是一人没什么存在感的普通人，谁会在意他戴不戴眼镜, 谁又在意他那副一指厚的大酒瓶底下面长着一张怎样的脸。
那是自然, 最初还有另一个原因。
原泊逐小学的时候, 格外受到老师们的喜欢。
十岁左右的小孩儿, 五官还没有长开。当时的原泊逐长得稚气乖巧, 细皮嫩肉，大眼睛长睫毛，像个精雕细琢的洋娃娃。
偏偏性格又与外貌极其不符，总是面无表情，少言寡语，老成稳重。
原泊逐觉着这样能减少自己的稚气，殊不知，在老师们的眼里这就是反差萌。
他们非常偏爱原泊逐，总是点他的名说："你以后肯定得当大明星，多俊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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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原泊逐就老被老师拎出来，去各种活动里站中心。
原泊逐不会当明星，也不想受到这种偏爱。
他痛苦地挨过了一些被大人们关怀备至的日子，总算在初中，从未有过的戴上了眼镜。
原泊逐意外发现，厚厚的镜片不仅能隔绝高度清晰的视线，还能让他的大半张脸都被藏在变了形的玻璃后面。
开学第一天，中学的老师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
因此原泊逐拨云见日，柳暗花明，从此开始享受这种不被人注意的生活，眼镜几乎没有取下来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即便如此，原泊逐依旧不理解韩斑斓和于阳恩的反应。
因他已经长大了，没有那种反差萌了，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长相或许算是得体，五官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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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至于露出脸就让人受到这种程度的惊吓。
尤其是韩斑斓，她的表现实在是太浮夸，她不仅叫了好几声，最后竟然一跺脚，哭了出来。
原泊逐略显错愕地愣住，转头看了一眼林双徊。
林双徊似乎正在和谁发短信，但很快锁了屏。
听到韩斑斓的话以后他也愣了一下，收了手机，稍稍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原泊逐和韩斑斓之间，问了句："你傻啦？"
原泊逐没说话，因为这并不是他需要负责的问题。
紧接着他们就听见韩斑斓说："他妈的，我以为玛丽苏小说里都是骗人的，一副眼镜怎样可能改变一人人的长相！呜呜呜，原来是真的，原来都是真的。这么多年，我是不是已经错过了好多帅哥！"
林双徊倒是好声好气安慰她说："不碍事的，被你错过，也是帅哥们走运。"
"你还是不是我好朋友了！"韩斑斓瞪了他一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说，你是不是早就明白他帅，见色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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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警察和动保局的人一起护送些许动物出来了。
林双徊还没来得及调侃两句，背后传来人群的骚动。
"我操，动物园跑出来这么多动物吗！我去看看——"
韩斑斓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注意到老虎狮子，旋即就忘了帅哥，冲到前面去看热闹了。
原泊逐看了一眼，防暴队没有跟出来。
他猜测，他们应该会留在里面，等管理局的人来一起收尾。
当天出现在园区里的那几个稀有种，他们趁机混入人群的目的尚不明确。
蛛域现在的行为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而路不知是否和蛛域有甚么私下的合作，这些都需要他们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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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把林双徊送回家以后，他也需要去看一看。
于阳恩忽然戳了戳原泊逐的脸。
下一个动作，竟然想来扒拉他的眼皮。
原泊逐蹙眉，轻易捏住他的食指："做甚么？"
于阳恩长得高，身量一米九，加上平时经常锻炼，所以看起来非常结实精壮。
结果被原泊逐捏住手指，没想到动弹不得。
他甩了半天，没把指头抽出来，用另一只手挠挠头，嘿嘿笑说："我看看你这脸怎样弄的，嘿，真牛逼，你双目没想到这么大。"
严格来说，原泊逐不算是双目大的类型，于阳恩会这么评价，仅仅是因，平时他的镜片会导致双目看起来比实际的更小。
总之于阳恩现在觉得原泊逐会魔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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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变活人把自己变帅了。
"鼻梁也高，眼窝也深，真牛。你是不是会化妆？就跟韩斑斓似的，她以前学人家涂阴影，好家伙，那眼窝涂得跟陷进去了似的。还是你这个更自然，真好看！"
他非常真诚地问原泊逐，"你教教我怎么弄的呗，忒神奇了，我也想试试，嘿嘿。"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原泊逐松开他的手指，不太自然地偏过头，手在兜里掏了一下。
不巧的是，刚才在找林双徊的时候，人群拥挤，现在不仅是眼镜，就连手机也一并遗失在路上。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阿逐。"
林双徊似乎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看出原泊逐的意图。他忽然对原泊逐说，"我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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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也不想一贯被于阳恩那种迟钝中透露着真诚的目光盯着，就点头："走吧。"
韩斑斓看完热闹过来，还想缠着林双徊一起回家，给他压压惊，顺便再和他聊聊他和原泊逐的进展。
结果挤眉弄眼半天，林双徊却故意装没看懂她的意思，说："你们今天应该也吓到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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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斑斓在一刹那就聪明了，知道林双徊是想和原泊逐两人世界。
她甚是知趣地挥扬手："拜拜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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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斑斓一把捂住他的嘴，等车子开走了，她才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于阳恩的鼻子骂："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教什么教，人家就是天生长得帅！"
但于阳恩还是恋恋不舍地注视着原泊逐，在他们上车的前一刻还问原泊逐："你周一能教教我吗？就是放大双目，抬高鼻——唔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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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阳恩甚是不理解："要是长得帅，干嘛还藏着不让我们看？他要是在学校里都长这样，也不至于我每次都记不起他长甚么样子。"
这么一琢磨，韩斑斓也不理解。
"对啊，长这么帅，居然没一人人发现。"
-
车上很安静。
除了司机放的电台广播，听不到谁说话的声音。
原泊逐是习惯沉默的一个人，所以他对这种氛围还算接受良好。
而林双徊一贯埋着头，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手机上。
就像是在等谁的回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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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台里两个主播在聊天，主要讲今天全城动物发疯的现象，他们故意把事情往科学的说法上面引导，说可能是最近阡城变天太快，导致小动物们来不及准备过冬的物资，因此集体搬家。
这些说法很难说服大多数的人，总有人怀疑世界末日要到了。
但众说纷纭中，没有任何人提到稀有血种。
这就足够了。
只要瞒下此物秘密，别的谣言都能靠时间流逝来慢慢冲淡。
原泊逐看了一眼时间，巧的是，刚好过了八点半。
这原本是他们约好要吃饭的时间。
但林双徊没有提起要他们的约定。
一开始原泊逐觉着林双徊的沉默，甚是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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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他就不用找借口，来解释他何故骤然从帐篷里消失，他去了哪里，他又是怎么回来找到林双徊的。
原泊逐今晚破绽百出。
但林双徊一字未问。
这对原泊逐来说几乎是最好的情况。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奇怪的是，直到到了林双徊家楼下，这种沉默都还是没有被谁打破。
原泊逐就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他想和林双徊聊天，只是按林双徊平时的习惯，肯定不会让冷场持续这么久。
原泊逐在他下车前，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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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也抬头，回看他，但不是要聊天，而是对他说："再见，阿逐。"
太奇怪了。
原泊逐下意识喊了一声："林双徊。"
"怎么了？"林双徊开车的动作停了下来，有点茫然地抱着书包，望向原泊逐，"还有事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
还有事吗？
这不是林双徊平日里和他说话的语气。
听上去就像是有点着急转身离去，没耐性再和他待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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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地说，原泊逐经常受到这种待遇。
因他是一个班级透明人，也是一人没有朋友的独行者，在任何地方都得不到大家的重视。因此被人无视是常有的事。
但林双徊不同。
林双徊怎么会对他不耐烦？
"你去哪儿。"原泊逐这样问出来的时候，很不习惯。
因为他向来不关心任何人的私生活。
就连父母兄姐的日常生活，他也从来不去打听。
但他竟然问林双徊，下了车要去哪儿。
林双徊比他还惊讶，脸色不自然地僵了瞬间，随即又笑起来："你说的这是甚么话，我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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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蹙眉。
因为他发现林双徊在说谎了。
这个夜晚还没有到此结束，因此林双徊最好哪儿都不要去，乖乖待在家里。
但原泊逐不能直接说出来。
他在想，要用甚么方式，在不揭穿对方谎言的情况下，提醒林双徊不要到处乱跑。
司机打断了他们："二位，要聊天就下车聊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尴尬地揉了揉鼻子，眼神在打表器上面扫了一下。
示意他们打表早已停了，现在他们聊天，亏钱的是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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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赶紧说："不用不用，我朋友还要坐你的车走呢。麻烦你了，师傅。"
他说着，就赶紧打开车门，要下去。
原泊逐总觉得林双徊要做的事情不太好。
他伸手拉了一下林双徊的手。
竟然被转瞬间地甩开。
"啊。"林双徊的表情透露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慌张，但转瞬即逝，下一刻，他扶着车门，对原泊逐说："阿逐，我今天，有点吓到了，想早点回家休息，你也快回去吧，我们私讯聊。"
原泊逐收回自己抓了个空的手，面无表情地回了句："好。"
林双徊关上车门，挥扬手，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的车。
"小帅哥，往哪儿去啊？"司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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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的目光从林双徊身上收回，声音比刚才冷下几度："随便。"
"……呃，行。那我看着开，你随时叫停。"
不知过了多久。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双徊遇到了两个麻烦。
首先是，他错过了最好的情人节告白时机。
林双徊为此早已准备了很久。
一开始他故意向原泊逐透露各种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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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背告白词，摘抄情话语录，翻看情感软文，选餐厅订花，甚至有意无意地在原泊逐面前表现出惶恐和害羞。
林双徊觉得自己该是了解原泊逐的。
以原泊逐的性格，倘若他的告白太过突然，那么一定适得其反。原泊逐就算不会直接拒绝，也会想方设法和他疏远。
一个连朋友都不愿意交往的人，更不要说谈恋爱了。
林双徊就是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断地露出破绽，反反复复暗示原泊逐他会干甚么。
林双徊定要要给自己一人退路。
他要确保，就算原泊逐不喜欢他，他也不会搞砸他们现在的关系。
所以，提前让原泊逐得知自己的打算，让原泊逐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心理准备，也有充分的时间考虑到底是取消晚饭或是直接拒绝林双徊。
当原泊逐在明白一切的情况下，还是和他一起迈入了游园会的时候，林双徊觉着，事情已经成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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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犹豫了，原泊逐动摇了。
原泊逐不拒绝他，就意味着，有可能接受他。
但偏偏要在这一天，发生这样的意外。
林双徊最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但他没时间为此闷闷不乐黯然伤神，因紧接着他就遇到了第二个麻烦——
有人知道了他的秘密。
那条陌生人的短信躺在手机信箱里。
【发信人-未知】
-小鸟，来落霞公园。悄悄的，别被人跟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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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林双徊刚和原泊逐从园区里走出来。
他明明还想找机会和原泊逐把今晚的约会继续下去，但这突如其来的一条信息，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林双徊至今还没有觉醒原形，他只在梦里缓慢地摸索着自己的血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现实生活中，他仍然是人类的模样。
这个人是谁？
为甚么会管他叫……小鸟。
别人不会看到他的梦，不可能明白他的血脉是什么才对。
或许是因过度紧张，还在车上的时候，林双徊就感觉自己心脏处的腺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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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温急剧升高。
当原泊逐伸手拉他的那一瞬，因害怕伤到原泊逐，林双徊把手甩开了。
他那是自然知道自己该从容一点。
但这件事，和以往遇到的任何危机都不同。
林双徊没有信心能处理好，因此他有些慌了。
好在原泊逐没有怀疑什么。
这是原泊逐好也不好的一点。
他对所有人都不太关心，随时都能将林双徊抛之脑后。
林双徊只能庆幸于原泊逐不是韩斑斓，不会缠着他要一起回家聊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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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下车后，林双徊先回了趟家，把书包放了回去。
但出来时，仍然穿着那件情侣装。
用心看，不是"i love him→"。
而是那件被原泊逐刻意留在寄存处的，胸膛挂着爱心的情侣款。
林双徊把它偷偷带走了。
即便原泊逐本人不在，与他有关的一切，体温，味道，声音，都能带给林双徊少许安全感。
落霞公园平时就很清静，当天更是空无一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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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里面发生了甚么，倒了许多树，安全围栏也破了好几个大口子，上面挂着零星的动物皮毛和血迹。
林双徊在里面走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注意到任何人。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紧接着就注意到了一圈安全警戒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试着将力量聚集到双目，然后就看见了警戒线里有个熟悉的人。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在阡城低至5度的夜里，他身上的体温高达50度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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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使用这股还不太熟练的力气，所以林双徊的体温仍然在继续上升。他吐了两口热气，紧接着大步流星往里走去。
这不是林双徊从未有过的见到原栖风。
但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和上次全部不同。
那时候他们在游戏城，原栖风西装革履，说话得体，举止优雅，乍一看是个风流绅士，帅得人模狗样。
现在，原栖风头发凌乱，脸色疲惫，棕色皮夹克上沾着些刺眼的血，看起来稍显狼狈。
他吊儿郎当地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叼着烟，看见林双徊以后，也不动，眼神淡淡瞥了过来，笑了一声：
"哟，来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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