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世间没有童话

我旋即打电话给小美，电话已关机。

我着急了，打电话问店子里，得知小美下午四点半就回家去了。这傻丫头，她是要给我送饭。我打电话给小美的姐姐，小美姐姐说小美半个小时之前就早已出门来医院了。

她问我怎么了，我没有答话，心却往下沉。

雪瑞也问我怎么了，我摆了摆手，坐着轮椅回到了室内。拉开窗帘，十一月的夕阳顺着玻璃窗透进来，暖暖的，这是即将陷入冰冷夜里的黄昏。我看着沐浴在金子光芒的城市，心中想，或许我早已不属于这平淡的世界，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掀开，一人血淋淋的真实世界就要展现在我面前，逃避，绝对不是最好的办法。

我心中对那个"师叔"，升起了无穷的杀意，这杀意寒冷刺骨，就如同冬天的冰凌。

我独自待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了，李太太迈入来，问是不是雪瑞惹我生气了，这小孩一贯在哭。我叹气，说雪瑞的余毒已清，剩下的调养，以及后续的治疗，我也没有能力了，最好还是帮她办住院手续吧。她很吃惊，问好好的干嘛要转院？我说我的仇家找上门开了，他是个丧心病狂的家伙，小美早已被他绑架了，我怕你们再受牵连，最好立即准备走。

李太太哪里见过这种事情，问问两句就仓惶转身离去，去联络转院事宜。

我立刻打电话给欧阳警官，说起小美被绑架的事情，他说他立刻上报给领导，旋即展开对"狼人"这是专案组给那家伙的外号的抓捕行动，让我稍安勿躁，也不要打草惊蛇。我表示知晓，也希望他们不要太暴露，以至于那家伙狗急跳墙，对小美造成伤害。

我接着又打电话给萧克明，问他有甚么法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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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此物半调子的茅山道士，即便也经常掉链子、贪财好色，只是为人还算真诚，我大致还是信任的。他立刻给我回复，说不用担心，他施展茅山秘法追踪术探寻一二，必有结果。见他这么胡吹，我本来对他很有好感的心，更加没底了。

接着，我坐在窗前，注视着落日斜阳沉入钢铁森林中，一言不发。雪瑞被她妈妈推着轮椅过来和我告别，我们话都不多，草草写了几句，她说陆左大师我能够摸摸你的脸么，我看不到你啦？我说好，她平伸一双手过来摸，先摸我的鼻梁，再摸到了我的刀疤，摩挲着，她问你怎样哭了？我说没有，是太阳光刺眼呢。

她扑哧一笑，说你瞎说，你又骗人了，现在都是夜里了。她又说，我能拜你为师么？我说不行，她问何故？我说我这人，可能没几天就要死掉了我仇家太多了，老是莫名其妙地冒出来，韭菜一样，割一茬长一茬，很讨厌。她便说她要回去拜师傅，找一人玄学高手，学成了来帮我，问我拜谁好？我说我认识的人少，白鹤鸣他出的书最多，你可以拜；要不然，黄易也可以，他的书我也是读过的。

她说好，听名字，黄易这个人道行似乎要高些许，我就拜他吧。

听她一本正经的说着，我心里好像好过一点儿。

李太太过来催促了，她已经知道是那个让我住院的家伙又来寻仇了，甚是着急。在她心中或许我就已经够厉害了，能把我弄得这么惨的人，自然是高明十分。人越居高位，就越怕死，她现在富贵平安，女儿重病初愈，自然没时间陪我。我们告了别，雪瑞恋恋不舍，李太太头也不回。我仰着脸微笑，注视着离去的雪瑞，在想她还会过多久，步出温室，变成和她母亲一样，知性、俏丽只是却有现实的贵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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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比较喜欢现在的她，但是这个世界几乎没有童话。

当天夜里，我工行的帐户被打入五十万，这是雪瑞的诊金，同时，我这次住院的费用也被李太太一并付清，留下的金额足够我在这个高级病房待上三个月。

李太太没走多久，欧阳警官就过了来，他穿着便服，跟我证实了小美失踪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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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上面拟了一个方案，利用这次机会将狼人抓捕归案。他还说早已联系了附近驻军的特警大队，随时有两组狙击手待命。我说要一击致命，要打头或者心脏，不然对他损伤不大。他笑说你看《生化危机》看多了吧？我认真地看他，脸色僵硬，说要不要我给你展示一下，科学以外的东西？

他摇着头，连连摆手说不用了，我们已经联系到了你老家县里的同行马海波，马副队长，他跟我提及了你的事情，因此就不用尝试了。

我冷着脸，说这狗曰的，口也不把个门。他连忙说陆左、陆左，你别急，我们这也是为幸会，上头说起这件事情，说要特聘你当我们局里面的顾问呢，因此有什么事情，我们都配合你。至于马海波，他也是体制内的人，交情是交情，纪律是纪律，他也是没法子的。

我说扯这些算球？我哪有心思去报复那老小子，先把小美就出来再说。

紧接着我们商量了一下，均感觉头痛，狼人好吧，我也叫他狼人吧这个家伙神出鬼没，又有很强的反跟踪意识，要找到他太难了，只有由我来把他引出。交待了一番事项，他递给我一个纽扣，说是追踪器，到时候能随时找到我，说完，他果断离开了。

我们的谈话，进行了甚是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拿着手上这颗纽扣，往上抛了抛，接住。

这就是传说中的追踪器，我没想到在我平平淡淡的一生中，竟然会用到这种东西。但是，比起美剧或好莱坞大片里面的，好像好像落后了许多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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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详了一会儿，放进了裤兜里。

今天晚上，似乎要流血了。

夜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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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００７年１１月２１日，夜里２２：３２。

宜纳采、订盟、祭祀、开光，忌嫁娶、开市、入宅、移徒。

我接到一人电话，又是一人陌生号码，狼人告诉我，让我到南城的一个工业园等他。我很直接地回绝了他，就此时此地而言，拜他所赐，我是一人连自己行走都不能够的残疾人，坐着轮椅，能去哪儿？他有些意外，问我怎样还没好。我说我是人，跟你们不是一个圈子的，我受伤了，肋骨断了，得养，伤筋断骨一百天，我也不例外。

他沉默了，说好吧，你在医院停车场等我吧。

我说什么时候，我的护工下班了，要是现在，我还要去找人把我送下去，要不然麻烦你上来一趟？放心，我这个地方没警察。他没说话，我以为他挂了，很奇怪，喂了两声，他那边接话了："艹，你以为我是送快递的啊？"说完他补充道："你没报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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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小美怎么啦，我要跟他通话确认安全。

他说好，没几秒钟小美的嗓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了，嘤嘤地哭，说陆左救我，陆左你来救我啊。我安慰了他几句，电话被夺了过去，狼人说了一句话，甚是钟后见。他挂了电话，我听到有车辆的嗓音。我掏出了装有装有十二法门影印件资料的ＭＰ４，巴掌大，删掉了些许关键地方，比如谈及解猿尸降的随记，比如些许蛊的炼制法门。

紧接着我放下，放在兜里，静静等待。

甚是钟后，门被推开，迈入一个人来。他瘦高个儿，五十多岁，一脸沧桑和劳累，穿着一件很旧的红色羽绒服，衣袖和兜旁边都有泥土的痕迹。他拿着一张纸，注意到了坐在窗前轮椅上的我，对了下房门牌，紧接着搓着手一脸讨好地问："是陆左先生么，我、我是你叔叫过来的，让我推你到下面去……"他一句话说得吭吭嗤嗤的，不利索，浓重的四川口音，眼睛下意识地往下瞧，自卑，不敢看我。

他不是狼人，不是我那便宜师叔，显然，那家伙忧心埋伏，另找的人。

我注视着他，这种眼神我经常看到，在公交车上穿着一身汗臭工装的中年男人，在肯德基店前面注视着里面食客和炸鸡咽口水的瘦弱女孩，在步行街边看走过的火辣美女猛吸鼻子的老光棍……他们很多都是我的老乡，或者与我一般的出身，他们穿行在此物城市的角落，看着满地的繁华，挣扎地、艰难地生存着。他们的今天，就是我的前一天。

我心不由得一软，我说是啊，是我，我们到哪里去，我叔在哪里？

楼道有护士问我，怎么现在出去，医生明白不，这个人是谁？

见我肯定，他甚是高兴，说在楼下呢，在楼下，除了医院往左转，过天桥，那里有个草地子，在那边等着你。我说好，叔你帮我推一下。他搓着手走过来，脸通红，说快莫叫我叔咯，我就是个乡下人，当不起呢，会折寿的，叫我老王就好。我说我也是乡下人呢，你比我大一轮多，担得起的。他笑，张张嘴想说句好听话，没词。我叫他把我大衣拿过来，然后他扶着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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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是我叔，推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回来。此物护士跟杂毛小道很熟，仿佛还一起滚过床单，许是看在老萧面子，又或者因为我是高级病房的病人，说了两句，就没再问起。我问老王，说我叔一人人么？他交待甚么事情？老王犹豫了一下，说一人人。

我点头，没有再问。乘电梯的时候，他不会按，我就教他，按这个地方按那边，怎样弄，他小心翼翼，仿佛那亮着灯的按钮是自家新婚的婆娘，模样像个小孩般好奇。在电梯里，我问他没见过么？他说见过的，只不过工地里的和这个地方的不一样，此物奢侈得很，彼就一人架架子。我说不可能吧，你到南方多久了，没见过这种电梯，他笑笑，说见过，没坐过，倒是超市里面的滑行电梯，有一次去坐了好几回，有点儿晕。我笑，说这原理都一样。

快到一楼时，他突然问我，彼人不是你叔吧？

我笑了笑，说你怎样知道的。他说你别看我是乡下人，我又不是傻子，哪有叔叔要见侄子，还花钱雇人把侄子找出来，冷风天在外边见面？里面有空调，几多舒服呢！

我说他都说了什么？

老王说你叔说要是你打电话，就把你带到草地子里面，要是不打，就把你带出了医院大楼，到后面综合楼的旁边，花园那里……小伙子，要不然我把你送回去吧，我觉得你那叔，不是好人呢，我可不能帮着来做孽。

我说你推我到综合楼旁边吧，没事。

出了楼，外面有些风，披着大衣的我仍然感觉有些凉，把它裹紧。我发现老王的红色羽绒服有些不合身，太艳，胳膊袖子里还露出些羽毛来，黑黑的，显然这是捡别人来穿的。到了综合楼拐角，我说好啦，就到这里了。他说这哪行，一是没有把你送到，二是、二是……我笑了，说他答应给你多少财物？老王说五十，我从皮包里给了他一张一百块，让他走。

他是个贫困窘迫的普通人，说不定在家里还是个顶梁柱，我不想让他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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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没钱补，脸憋成了红色，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我把财物放在他手上，合着，说走吧，快。他接过钱，说谢谢你陆先生。我没再理他，往前继续走去。

我想他倘若回头看，一定会很奇怪，何故我的轮椅会自己走。

其实，后面还有一人鬼娃娃在帮我推。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轮椅骨碌骨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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