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县令毫不同情这对母子。
早知今日, 悔不当初？
这点弃车保帅的小把戏，他都能看出来，何况石公！
讲学结束时, 天色已晚。
姜满囤对这一举将金裕母子打落深渊的恩人感激不已，殷殷挽留，石筠有意再同姜家人相处些时候, 也不推辞。
是日晚间，便在姜家歇下。
儿子姜宁悄悄告诉她："阿娘，金家那个瘪犊子的功名，被石先生给销了, 他不是举人了！"
费氏还不知道金家的事情，刚做了豆腐脑出来, 正准备送过去，就见家里边其余人带着石先生欢天喜地的赶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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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氏差点原地跳起来三尺高！
再看石筠时, 两只双目都在发光。
石先生，你是我的神！！！
她赶紧跑到厨房, 把家里边小心收着的芝麻取出来捣碎，又从橱子里边取了先前元娘买赶了回来的糖块出来。
这么金贵的东西，她跟丈夫是舍不得吃的, 姜宁也不吃，只叫两个小娘子生病的时候拿来甜甜嘴。
只是这会儿家里来了贵客，费氏再将这些糖块取出来, 就觉得不太体面了。
黑乎乎的, 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怎么好意思往外拿呢。
她悄悄叫了儿子过来："你去族长家走一趟, 问有没有好些许的糖，去借些许来。"
姜宁利落的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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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氏擦了擦手, 把那包没吃完的糖用心收起来，又去院子里掐了一把小葱、一把香菜，到厨房去切碎了。
不多时姜宁赶了回来："糖借到了，还多给了一小把花椒。"
费氏记了族长家的人情，收拾妥当之后，用托盘送了豆腐脑过去，笑容满面的同石筠介绍："往常她们姐妹俩去柳市卖豆腐脑，因着便宜，便只加些常见的调料，吃一人原汁原味儿，丽娘说了，正经的有好几种，甜的咸的辣的，也不明白您二位喜欢什么样的，我就都准备了些许……"
石筠毫不迟疑的抓了茱萸跟酱豆进去，再撒一点小葱香菜："谁会喜欢吃甜豆腐脑！"
身为甜党的姜丽娘被刺痛了。
欲言又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算了，也不是甚么大事，还是忍忍吧！
这东西她早不知吃过多少次了，并不觉着新鲜，此时浑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倒是石筠与牵驴老仆是从未有过的尝到，都颇觉可口："好新奇的东西，又嫩又软。能叫你师娘尝尝——她上了年纪，牙齿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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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筠问："这是你鼓捣出来的东西？"
姜丽娘点点头："是呀。"
石筠又问她："怎么做出来的？"
姜丽娘不觉着堂堂三公会跟自己抢着上街买豆腐脑，遂一五一十的说了。
石筠看她的眼神不由得更添些诧异："倒真是个能思能做的人。"
他捏着筷子，神色思忖，许久之后，总算同姜满囤与费氏道："我既然将她收为弟子，必然是要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的，如此继续居住在西堡村，往来实在麻烦，不如就叫她往我府上去专心求学，你们觉着怎么样呢？"
姜满囤是个老实人，闻言高兴的说不出话来。
费氏虽欣喜，却还有些理智："是不是太麻烦您了呢？只怕会搅扰到您。"
"不碍事，"石筠道："我府上还有数个弟子在，倒能叫他们认识认识，丽娘去了，也能与师母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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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氏这才千恩万谢的应了："劳您费心了。"
又说："她要是淘气，不听老师的训，您不用在乎我们的想法，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石筠摇头失笑："贤才难道是打骂出来的吗？"
姜丽娘自己反倒有些迟疑。
她在家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而是当成整劳动力用的，她走了，元娘怎样办？
"不行，姐姐一人人忙只不过来的……"
"没事的，你只管放心去。"元娘欢喜于她的前程，当下柔声劝慰："天一点一点地的热了，这豆腐脑的生意，本来也做不了多久，我跟七叔家婶子说了，去她家里帮忙做绣活儿，也有的忙。"
石筠见她说的真心实意，不由得暗自点头，故作迟疑的想了想，便大方道："一只羊也是赶，三只羊也是放，既然如此，你们兄妹三个便一道跟我进京吧！"
一语落地，姜宁也好，元娘也好，全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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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姜丽娘，对此隐隐有一些猜测。
姜满囤与费氏的心思，早已不是感激所能形容了，而是诚惶诚恐："这怎样行呢？凭空过去三张嘴，我们的脸皮多厚啊！叫人一瞧，就是乡下穷鬼上门打秋风呢，既麻烦您，也叫丽娘难堪，不行，不行！"
石筠便板起脸来："我说出口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难道你们要叫我做一个言而无信之人吗？"
姜满囤还在怔楞，费氏已经跪下身去向他叩头，流着眼泪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激您才好了！"
姜满囤也赶忙跪了下去，真挚的向他道谢。
石筠将他们搀扶起来："对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如此。"
姜丽娘是他相中的关门弟子，他必然要好生教导的。
而姜元娘是天子钟情的国母人选，即便秉性已经足够朴实忠厚，但多学习诗书礼仪，总是没有坏处的。
来日倘若天子立后，曾经为他弟子，也算是有些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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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姜宁就更不必说了——作为皇后母族唯一的男嗣，他力所能及之下好生教导，之于姜宁是好事，之于天下也是好事。
皆大欢喜罢了。
两方将话说定，元娘与姜宁免不得要向石筠郑重称谢，当日晚间，石筠便在姜家住下，而姜家人却是几近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费氏忙着收拾行李，越收拾越觉得心酸，就这几件缝了又补的衣裳，带出去到了石公府上，别人嘴上不说，也要笑话孩子们的呀！
再则，三张嘴到了老师家里，不说束脩，难道还要老师家里操持饭食吗？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可家里边……
费氏抬手要擦眼泪，但是不知怎么，眼泪却是越擦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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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满囤沉默半天，说："我，我再去族长家里一趟吧。"
费氏迟疑一下，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姜家族长这时候还没睡下，听说石公要将姜家的三个孩子一并带走，喜形于色："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元娘跟丽娘毕竟是女孩，大郎却是男丁，有石公教导，得了前程，来日才能给两个妹妹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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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差遣人去取了三十两银子过来，又对姜满囤道："我听说书人讲过奇货可居的故事，现在你们家的三个孩子，对于我们姜家来说，就是奇货啊！满囤，别觉得上门来丢脸，自家人拿点财物，不算甚么的，也别想着省吃俭用还账，这是族里给他们兄妹三个的，不用还。"
姜满囤流着眼泪给族长磕头："叔公，大恩不言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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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叫他起来，又说："以后再有甚么事，别不敢开口，日子还长呢，说不定以后我们倒得指望三个孩子，是不是？别哭了，一把年纪的人，也不嫌害臊，回家去吧。"
姜满囤感激不已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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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氏将那三十两银子分成三份，叫了兄妹三个过去，同他们说明财物的来源："这是别人的恩情，以后要有所报答，明白吗？"
三个人都点头。
费氏就一人十两分了下去："该省的省，该花的花，爹娘没出息，只能做成这样了，你们收着，也别嫌弃家穷。"
说完，又忍不住哭了。
元娘跟丽娘也哭了，姜宁也是两眼通红。
最后三个小辈一起给姜满囤跟费氏磕头，算是辞别。
……
第二天天刚亮，费氏便起床烧饭，叫他们吃了，便催着上路："再晚一点，天也该热了。"
三人遂郑重辞别姜满囤夫妇，各自背着一只包袱，踏上了入京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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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宁是去过长安的，元娘更是几乎每日都要去柳市一遭，但为谋生计亦或者访友办事而去，跟投奔师长久居，毕竟是两回事。
即便西堡村就在身后，但离愁仍旧笼罩着两个年少人。
唯有姜丽娘不觉着愁苦。
她曾经乘坐轮渡横跨太平洋，也曾经一日之内飞跃两大洲，离愁之于她，本来就是接近于无的东西。
她开始盘算着怎么叫自己兄妹三人在石家过得好一点，要是老师的指点能叫哥哥开窍的话，那就更好了！
姜丽娘快走几步，绕到那头老驴旁边，问石筠："老师，府里的师兄们，都是什么样的呢？"
石筠道："他们在帮我整理经年的文集，兼修国史，脾性都很不错。"
姜丽娘"噢"了一声，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待会儿进了长安，我们要不要去换身衣服啊？就这么灰扑扑的过去，会不会给您丢脸？"
石筠道："觉得同门师弟师妹穿着简陋丢脸的人，不配被我收为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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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丽娘放心了。
靠着两条腿一路走到长安，东绕西绕，来到石家门前。
姜家兄妹三人瞬间被震撼到了。
连姜丽娘也不例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连绵数里的府墙、巍峨庄重的大门，那华美的门当、还有精雕细琢的栓马柱……
这跟看电视，亦或者电影不一样。
影视剧里出现的建筑物，就单纯只是建筑物罢了，但在这个时代，建筑物本身，就是权力的投射！
姜丽娘的出生点在西堡村，升级路在柳市，遇见石筠之前，她见过最有威势的人就是乡绅家的管家——夺走她的独门配方，甚至连乡绅本人都不需要出面，一人办杂务的管家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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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石筠所居住的这片区域，乃是长安勋贵高官云集之处，她别说是到这儿，连到这条街来瞄几眼的想法都没有过。
老老实实在贫民区柳市卖豆腐脑，都会隔三差五的被衙役吃霸王餐，敲上几十个大财物，她一人穿着补丁衣服的豆腐脑姑娘，敢到这边儿来东张西望？
犯了甚么忌讳被打死了，家里人都不明白去哪儿收尸！
跟着石筠一路从正门进去，绕过一个门，再进一个门，经过长廊，再进一个门，就在姜家兄妹三个晕头转向的时候，他们总算是到地方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姜丽娘眼见着正房里边走出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容依稀还能看出年少时候的端丽风采，见了他们，神色微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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