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孟兆祥此人，清正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恨奴婢，是因为奴婢确实做了恶事。
但正因如此，他查起贪官来，才不会手软，也不会被人说是奴婢的党羽。"
"况且，"他顿了顿，"孟兆祥在刑部多年，精通律法，明白如何把握分寸。
让他主持《自首减罪令》，既能严格执行，又不致滥用。"
朱由检注视着魏忠贤。
此物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大太监，此刻眼中竟有几分真诚。
或许，人都是复杂的。
魏忠贤是酷吏，是权阉，但他也想做个"能臣"，想在青史上留个不一样的名声。
"好，就依你，"朱由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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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孟兆祥为审计司副郎中，专司《自首减罪令》。告诉他，朕给他机会，看他如何作为。"
"奴婢代孟兆祥，谢皇爷恩典。"
消息传到孟兆祥耳中时，这位五十三岁的老臣此刻正京郊的田庄里锄草。
听完宣旨太监的话，他摆在锄头，沉默良久。
"孟大人，接旨吧。"太监提醒。
孟兆祥跪地接旨，起背后问："是魏忠贤推荐的老夫？"
"是。"
孟兆祥笑了，笑容苦涩："魏阉这是要将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孟大人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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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自首减罪令》，必然得罪满朝文武。
做得好了，是魏阉举荐有功；做得不好，是老夫无能。无论怎样，魏阉都立于不败之地。"孟兆祥摇头。
"而且，老夫若真接下这差事，往日那些称赞老夫刚直的同僚，该怎样看待？
怕是会说老夫投靠阉党了。"
"那大人..."
"接，"孟兆祥斩钉截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为何不接？陛下锐意革新，整顿纲纪，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魏忠贤举荐老夫，是他的算计；老夫为国办事，是本心。各算各的账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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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官服，即刻进城。
第一站不是户部，不是审计司衙门，而是诏狱。
他要见杨肇基——即便杨肇基已死，但案卷还在。
"孟大人要看杨肇基案卷？"田尔耕有些意外。
"对。杨肇基通敌卖国，是贪腐的极致。
老夫要看看，一人人是如何从贪几两银子，到敢卖国求荣的。"孟兆祥道。
"知己知彼，方能制定出真正有效的《自首减罪令》。"
田尔耕肃然起敬："大人请。"
案卷很厚，从杨肇基任漕运把总时的第一笔受贿，到成为总兵后与晋商、建虏的往来，记录详尽。孟兆祥看得仔细，时而叹息，时而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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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已是半夜。
"看出什么了？"田尔耕问。
"三个阶段，"孟兆祥合上案卷，"初期是小贪，收些常例银子，觉得法不责众。
中期是大贪，开始主动索贿，卖官鬻爵。
他站起身："所以《自首减罪令》的关键，是要在官员走到中期之前，把他们拉赶了回来。
晚期是狂贪，觉着朝廷奈何不了自己，开始通敌卖国。"
一旦进入晚期，就不是减罪的问题，是诛九族的问题了。"
"大人高见。"
"明日老夫就拟细则，"孟兆祥道，"贪腐百两以下，全退可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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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两至千两，退赃罚俸；千两至万两，退赃降职；
万两以上...就不是自首能解决的了。"
他目光投向田尔耕："田指挥，锦衣卫可愿配合？"
"如何配合？"
"提供线索，"孟兆祥道，"锦衣卫耳目遍布天下，哪些官员有问题，你们最清楚。
不必直接抓人，只需将名单给老夫，老夫派人去‘提醒’他们自首。"
田尔耕眼睛一亮："这招妙。既给了他们机会，又让他们知道朝廷掌握证据，不敢不招。"
"正是。"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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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运河上，倪元璐的船队遇到了第一人麻烦。
临清钞关。
"甚么？每船要收五十两‘查验费’？"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倪元璐注视着眼下的税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规矩，"税吏皮笑肉不笑。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倪大人是钦差，按理说可以免。但您船上这些货物...怕不只是行李吧？"
船队离京时，为掩人耳目，确实装了些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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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徐光启托带的农书、算学书籍，以及些许新式农具样品。
但在税吏口中，却成了"走私货物"。
侯方域上前一步："这位大人，我们有漕运衙门的通关文书..."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漕运衙门是漕运衙门，钞关是钞关，"税吏打断他，"两码事。
要不交财物，要不开箱查验。查验的话...这么多箱子，查个三五天也是常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赤裸裸的刁难。
倪元璐正要发作，侯方域按住他，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一点心意，请诸位喝茶。我们确实有公务在身，耽搁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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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吏掂了掂银子，大约十两，脸色稍缓：
"还是这位大人懂事。不过...五十两是定例，少一两都不行。"
"剩下的，到下一关再补如何？"侯方域笑着说。
"实不相瞒，我们这趟是奉旨巡查漕运，正要考察各关卡情况。大人行个方便，日后也好说话。"
这话软中带硬。税吏脸色变了变，最终扬手放行。
船过钞关，倪元璐怒喝道："岂有此理！明目张胆索贿！"
"这才第一关，"侯方域感叹道，"从通州到杭州，大小钞关四十八处，每一处都这样。若每处都交五十两，我们这趟差事就不用办了。"
"那该如何？"
"记下来，"侯方域取出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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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地点、何人、索贿多少，一一记录。
等回京后，连同改革方案一并呈报。
陛下要整顿漕运，这些蠹虫就是最好的靶子。"
倪元璐点头，却又忧虑："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才刚出北直隶，往后路程还长..."
话音未落，船身忽然一震。
"怎样回事？"
船工慌张来报："大人，船...船搁浅了。"
"搁浅？"倪元璐走到船头。这个地方是运河主航道，水深该足够，怎会搁浅？
侯方域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水底，摸到一片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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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石头，"他脸色凝重，"有人在水底铺了石滩。"
故意的。
深夜，船队被迫停靠在荒郊野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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