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枯木逢春

拜清樽 · 渐令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云兰就起来把马喂饱，本想出去附近寻几个野果子来充饥，可是又怕顾姜转身离去了自己的视线，到时候会出岔子，因此只好把顾姜叫醒。

小姑娘还是迷迷糊糊的，眼下浮肿，面色乌青，一看就是万分想睡却偏偏失眠。

好不容易让小姑娘上了马，还得当心小姑娘因为太过困倦而跌下马去。又想在沿途留意有没有野果子或者是可以取水的地方，因此行进的速度大大减慢。

这样的速度让云兰很焦虑，总感觉追兵就在背后了。可是往后望望，仿佛又是一片宁静。

大约一人时辰过去了，云兰感觉到小姑娘晃的不那么厉害了，想必是渐渐清醒了。因此又放缓一点，俯下身回去问"饿不饿？"

顾姜即便稍稍清醒，可是许久没有骑过马，被马颠的有些头晕脑胀。

"唔…还行，就是颠的难受。"

"我们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起码要走到一个城镇处，这样才不容易被追踪到，可我们至今连岔路口都还没有走到过。"

"兰姨是想去青成郡歇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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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青成郡似乎离京城不是特别远啊，会不会很危险啊？"

"可是要去青成郡要经过三次岔路，其余的岔路都是通向更繁华的地方，足已让追兵不知从哪里开始追起，况且只有这一条，离我们要去的地方最近。"

"那…兰姨，你让马儿跑快点吧，我可以忍着，先过了第一个岔路口再说。"

云兰虽然心疼小姑娘，却不得不防范追兵，于是加快了迅捷。

加速以后一个时辰，她们就过了第一人岔路口了。她们还在路上摘到了一些果子，稍事休息之后又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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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顾姜就出生武家，幼时，骑射之术父亲都有教导。只是后来父亲去了边境，便都撇开了。如今骑久了，竟也慢慢适应了。

速度又往上提了之后，大约半个时辰，两人又冲过了第二个岔路口。

这时两人都真的累了，正好看见前面有一条小河，就想着下去把水囊装满，也喝点水，让马儿也能歇息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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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兰把顾姜抱下来，一手牵着顾姜，一手牵着马。徐徐的从石子坡上往下向小河靠近。

两人面面相觑，都瞪大了双眼，顾姜年纪小，已然吓愣在了原地。

才走到一半，两人就听见了由远及近的，不属于自己的众多马蹄声。

因为这是一人斜斜的小石坡，她们在下方，云兰本想或许他们看不见，拉着孩子立即上马，沿着小河往下游跑，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这小石坡土壤贫瘠，植被稀少，在上看根本一览无余。

而好死不死的是，那马儿长途跋涉，已是渴的不行，见那河水近在眼前，却又不让他喝着，心下甚是郁闷，便长啸一声，以示不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一叫可好，那追兵登时就锁定了她二人，统统都向河边围过来。

"二位好雅兴，这湖边的风景宜人，想必二位舍不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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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一个满脸横肉的禁卫军戏谑道。

顾姜不自觉慢慢往后退着，脚都快踩到水了才不得不停下来。云兰把顾姜护在背后，警惕的注视着一众追兵。

"这位姑姑真是不懂礼数，人家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大小姐，怎的被你带出来才这一会子，就已经蓬头垢面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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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难道连一人孩子都不肯放过吗？"

云兰绝望之下，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

"这位姑姑言重了，我们这是请顾小姐回去呢，上头发话了，一定要好好的把小姐带回去，小姐刚没了家人，宫里且心疼你呢！"

这时顾姜从云兰身后探出身来

"我即便年纪小，可是不是傻子，兰姨说，就是你们害死我家里人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领头的放声大笑"不愧是将军府的小姐，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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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把手一挥，立马就有两个弓箭手瞄准了她们"怎么？还不快请？"

云兰狠狠的剜了那领头的一眼，拉着顾姜，又把马牵上，向他们缓慢地靠近。

"姨！我不要去！何故听他们的？他们等会就会杀了我们的！"

云兰畏惧顾姜挣扎，会让追兵伤了她，忙做出噤声的手势"听话，跟着姨。"

待二人离追兵近了，那领头的就想把顾姜接过去时，云兰右手一动，两根银针就飞向了两个弓箭兵。

那二人立马倒地。云兰飞快把顾姜扯上马，就向前狂奔。

谁知那领头的背后又冲出两个弓箭手来，立马拉弓瞄准。

"保那个小的！！！"

随着一声疾呼，那两只穿风箭飞快的窜出，深沉地扎进了云兰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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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兰后背像挨了两斧头，就要翻下马来，却还是死死的抱紧顾姜。

云兰一个翻身，后背在地，抱着一人十岁的孩子，加之自身的重量。那两只箭扎的更深，直接穿膛扎心。

顾姜挣扎起来，注视着兰姨她身上那可怖的伤口，还有嘴角淙淙流出的血沫。她拼命的摇着云兰

"姨！姨！你起来，起来啊！我们跟他走！跟他回去吧！我们回去，和娘葬在一起。"

云兰只是笑着，抬起眼，费力的摸了摸顾姜的脸，不断的咳着，到底也没说出话来，缓慢地的没了气息。

短短一天一夜，顾姜已经失去了好数个亲人。小小的她早已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可是此物噩梦已经做到了最恐怖的地方，自己的娘亲却再也不能来安慰自己了。

倘若不是兰姨的血沾满自己的手，她会觉得这又是一人噩梦。

那一队人马，那凶神恶煞的二十数个禁卫军此刻正那边等着带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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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姐，别迟疑了。跟我们回去，陛下不会亏待你的。"

那领头人见云兰已死，这顾小姐必然是跑不了了。语气也甚是得意。

在顾姜以前接受过的教育里，她就没有见过如此没有天理如此无耻的事。奈何她年纪还小，语言匮乏，只能对着云兰一点一点地冰凉的身体垂泪。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你们，去，把人带过来。"

两个禁卫军听了令，就要下去把顾姜从云兰身边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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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两人刚靠近顾姜，拉扯了一下。这两人就骤然倒下

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子，巍巍的挥了扬手，压制住自己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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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姜忙往后一退，呆呆的注视着地面上血流不止的两个人，那领头兵一下子慌了神，他自然明白以顾姜一人小小的姑娘不足以将这两个士兵一击致命，难道她们的身侧还潜伏着高手？

"一人小丫头都拿不下来？再给我上！"

又有四个禁卫军围上去，这一回还没有到顾姜的跟前，这四人就扭曲着倒下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下子这一群人是彻底慌了神，数个平时训练有素的，还明白赶紧下马隐蔽自己。而数个年少的小卒竟撒腿就往后跑。才跑了没几步，也是脸蹭黄土，血落泥沙。一下子二十个人就少了一半。

顾姜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四处张望。而那领头兵更是彻底的失去了冷静：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谁！？我们是皇家的人！皇家的人你也敢动，不要命了？快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一人人影就从山坡上的树上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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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你是皇家的，还是绿家的，只不过从此诸位都要一埲黄土，此地为家了"

领头兵想要指挥弓箭手，可是扭头一看，那弓箭手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死了。他一见势头不好，迅速在马背上伏下身子，打马逃命。

顾姜再如何懵懂，此刻也知道了此人是救了她命的好人。她稍稍放下心来，她直愣愣的注视着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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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人手腕微动，从衣袖里射出十几发袖箭。那剩下的几个人便也当场一命呜呼了。

在此物时候的顾姜眼里，此物人就是一个俊秀，威风凛凛的大哥哥，当然，岑历在她以后的生命里，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存在。

只不过此刻，顾姜只是呆呆的望着她。

"你是谁啊？"

"小妹妹，先别管我是谁，我也不明白你是谁，不过我知道我们现在要立马转身离去这个地方，若是再来一拨人，我可就打只不过了。"

即便岑历这么说着，可是顾姜仰头看着他那一张笑眯眯的脸。她觉得就是再来一拨人，他还是能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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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视着岑历的脸，她从未有过的对温润如玉这个词有了深刻的体会。他那哄小孩的语气，柔柔的眼神，和兄长的外放不羁不同。这人是敛蓄而温润。

那是自然，那时的她没有这么多的想法。这些都是后话了。只是她在经历了如此之多的变故之后，面对此物刚见面的人拉着她的手要把她带走，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警惕。

岑历拉着她转到一个隐蔽的山坡之后，牵出一匹马来，小心得当的把顾姜放上了马。又干净利落的翻身上马，便开始飞快向前疾驰。

顾姜一手抓住缰绳，一手轻微地扶着岑历的手腕往后回头。她看见兰姨还是那样孤零零的趴在地面上，她没了母亲，哥哥也了无音讯，才认了兰姨，可是才过了一晚，兰姨也死了。骤然，她联想到了兰姨说的外祖，她一下子抓紧了岑历的手腕：

"这位大哥哥，我。。。我要回去。"

"你要回去？回哪里去？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要抓你的？"

"那个。。那个躺在那边的人是我的兰姨，她和我说我有外祖父，在很远的地方，我，我想去找外祖父。"

虽然顾姜这话说的有点不着头脑，但是他还是很快就心领神会了顾姜其实是想回去翻彼兰姨的包裹。

"你是要去那个包裹里面找信物线索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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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姜低着头却也不明白说些甚么，只是微微的颔首。

这岑历皱了皱眉，稍稍思量，便干脆利落的调头转身。顾姜虽然一暗想去翻找那个包裹，可是她隐约明白回去是万分危险的，心中两相挣扎之际，见他没想到如此果决的调头，心中还是有些惊愕。

奔至那一地狼藉之后，顾姜被抱下来，她立马扑向兰姨。摸着兰姨的脸呜呜的哭泣。因此岑历便帮她翻开了兰姨的包裹，左右翻找，几乎把包裹里的每一个东西都倒了出来，可是除了些许衣物和碎银子，就再没什么特殊的物什。

"小妹妹，这个里头什么也没有，我看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顾姜擦了擦眼泪，克制着自己的伤心缓慢地走向马匹，可是听说包裹里什么也没有，她还是心里怏怏的。

"我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所以。。。因此倘若没有兰姨，我。。我也找不到祖父了。"

岑历正欲安慰顾姜几句，忽然从他们适才返回的那个方向传来了马匹声。岑历一听动静迅速抛下了马，拉着顾姜飞身进入了草丛。

在隐秘的草丛里，二人看见一队五十人左右的人马正追赶一个骑着马，身披铠甲，可是衣着不整，血迹斑斑的人。然而彼人的马看起来也是伤痕累累，又筋疲力尽了。那一队人马很快围住了那一人。而这一群人离顾姜她们不过也只是七八十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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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顾姜把他们这一群人看了个清楚，她险些疾呼出声。彼被追赶现在被团团围住的人，就是她日思夜想的爹爹！

是爹爹啊！爹爹赶了回来找她，回来救她了！她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可是又有一种对当下这种危险处境的极度畏惧。两种情绪交织下的她，脑子里现在是一团浆糊。她甚至就要挣脱岑历的怀抱，冲出去叫爹爹了。

感受到顾姜的这种情绪，岑历迅速的搂紧了顾姜：

"小妹妹，你干什么？此物时候出去，不是送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听了顾姜这话，岑历很是惊愕，可是他把顾姜搂的更紧了"那你更不能去了，看他们这势头，是要把你们全家都杀死，此物时候你一个小姑娘出去能有用吗？况且这些人看起来足足有四五十人。我也打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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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姜压下自己的兴奋，也压低自己的嗓音"那个，是我爹，我亲爹！我要出去。"

两人说话间，彼包围圈缩的越来越小。看着那些人一步一步的逼近爹爹，顾姜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已经马上就要喷涌而出了，即使那一个场面还没有出现在眼下，可是前一天娘死在了自己的面前，当天兰姨又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仿佛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可能要发生什么，她在心里面拼命否认，爹爹是最厉害的大将军啊，那些坏人都怕爹，娘说过，爹打退了好多边境的坏人，还是辅助陛下登基的大功臣。怎样会被这几十个小喽啰轻易打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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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此物时候的顾将军其实早已被人追赶了一路了，他不知抵抗了多久，杀死了多少追兵，他只是想赶到京城去，想去救自己的妻儿。

可是现在他浑身都是伤，早已是强弩之末了。他知道自己都早已是这步田地，可能妻儿也已经惨遭毒手了。他万念俱灰。这些顾姜都不知道，她只是瞪大了已经蓄满了泪水的眼睛，她看见那一把锋利的红缨枪刺穿了爹爹的胸膛。在爹爹从马上摔下来的那一刻，她感受到身后的大哥哥用力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当那一群人一边骑着马从爹爹的身上踏过同时还用长枪扎向爹爹时，身后的大哥哥死死的扯住她想要冲出去的身体。

这一切的动作行云流水，没用多少时间。可是在顾姜的眼里，就像是过了百年千年，就像是她在草丛里，等待了一个天崩地裂那么久。

待那些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她们的视线中，顾姜才像一只敏捷的翠鸟一样扑上去。"爹！"一声疾呼，颤栗不已，撕心断肠。以至于后来岑历回忆起这一幕，那声音都还缭绕在自己的耳边，让他惊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怎么会发出如此凄厉的嗓音。

顾将军本来已是弥留之际，听到此声疾呼，又瞥眼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宝贝幺女儿。竟如一只打挺鲤鱼一般坐立起来。"姜儿？你怎么？你阿哥和阿娘呢？"

"都。。都没了，都没了，娘在我面前，用她最喜欢的那个簪子，娘听说您要回来特意为您带上的那个。。。"

"好了，爹都知道了，不怕，告诉爹，谁带你出来的？"

"兰姨，说是娘的亲妹。她就躺在不极远处，也……"

"云兰也？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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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又目光投向那位救人的哥哥

"他？"

"爹，就是此物哥哥把我从杀死兰姨的那群人的手里救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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