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嘴一张，鸟语花香，小手一指，从妈开始
九月的阳光从幼儿园教室的窗口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方块。
当天是开学的日子。
苏陌站在教室大门处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背着一人深蓝色的小书包——赵女士精心挑选的，说小朋友就要有小朋友的样子。
以及满屋子跑来跑去、发出各种分贝噪音的人类幼崽。
花花绿绿的墙壁，贴满卡通动物的玻璃窗，摆成一圈的小椅子，角落里堆成小山的积木和布偶。
苏陌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回家躺着。
上辈子他只需要当个普通小孩，跟着老师唱唱歌睡睡觉就行了。
这辈子，他得带着一人被社会毒打过的灵魂，在此物"低龄人类集中营"里，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三岁小孩。
这感觉就像让一个退休老干部重新去上托儿所，还得每天跟着唱《小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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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难为重生者了。
鹿溪倒是开心得很。
她穿着一条嫩黄色的连衣裙，小辫子上扎着同色系的蝴蝶结，像一颗会移动的小太阳，在教室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对每个新事物都充满兴趣——会发声的挂图、能拼插的积木、墙上那只比她脑袋还大的毛绒长颈鹿——看甚么都新鲜，摸甚么都兴奋。
"陌陌！你看此物！"她跑过来拽他的袖子，指着墙角一人塑料小房子，"里面有小锅小碗！我们能做饭！"
"……嗯，看到了。"
苏陌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越过那群闹腾的小孩，落在空荡荡的教师办公区。
也对，开学第一天，老师大概此刻正大门处迎接那些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家长大腿不撒手的新生呢。
想到这里，苏陌又看了一眼身侧的鹿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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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头倒好，从出门到现在，一点哭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兴奋得像要去春游。
倒是苏洵和赵春华送他的时候，两个大人眼眶都有点红，赵春华更是抱着他絮叨了半天"要乖乖的""听老师话""别欺负小朋友"，搞得好像是他要上战场一样。
"陌陌！我们出去玩吧！"
苏陌看了眼窗外阳光明媚的操场——滑梯、秋千、沙坑，看起来确实比此物吵闹的教室有意思一点。
"行。"
他霍然起身身，任由鹿溪拉着他的手指，两人穿过混乱的教室，往大门处走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在鹿溪迈出门槛的一刹那——
"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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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小小的身影从侧面冲过来，正正撞在鹿溪身上。
鹿溪一人没站稳，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嫩黄色的裙摆在地上蹭了一下，小脸瞬间皱了起来。
苏陌眯了眯眼。
他弯腰，把鹿溪扶起来，顺手拍掉她裙子上沾的一点灰。
鹿溪瘪着小嘴，双目里早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委屈巴巴地注视着撞她的人。
那是个比他们高半个头的小男孩，穿着印有蜘蛛侠的T恤，头发剃得短短的，容颜上带着蛮横表情。
他看了眼被自己撞倒的鹿溪，非但没有道歉的意思，反而皱起眉头，不满地说了句：
"你瞎啊？"
鹿溪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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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着那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呆呆地注视着面前此物凶巴巴的男孩，小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她在家被爸爸妈妈宠着，出门有苏陌护着，哪里听过这么凶的话？
眼眶里那层水雾迅速积聚，变成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投向旁边的苏陌，泪眼朦胧地，满是求助。
苏陌的目光从鹿溪容颜上移开，落在面前此物穿蜘蛛侠T恤的小男孩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吴飞被这个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他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哪懂得看人脸色？
反而觉得对方不说话是怕了自己，底气更足了，叉着腰往前一步："咋？你也瞎？看什么看！"
苏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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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没有急着开口，先抬起两只小手轻轻捂住鹿溪的耳朵。
年纪轻轻，嘴就这么贱，那看来他得替天行道了。
鹿溪眨巴着湿漉漉的大双目，不心领神会陌陌何故要捂她耳朵，但还是乖乖地任由他捂着，不明白陌陌要做甚么。
紧接着，苏陌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吴飞，嘴唇微启，"我草泥马。"
吴飞的表情凝固了。
他瞪大双目，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一截、长得漂亮得像年画娃娃似的小孩，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句"你瞎"早已是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了。
平时在家里，他爷爷说"小兔崽子"就是顶天的骂人话，他奶奶说"讨债鬼"就早已是极限。可现在...面前这个小孩，是怎样说出说出这种词汇的？！
吴飞咽了口口水。他心里有点发虚，但面子上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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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飞闭上眼，憋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我——！我去你妈的！"
喊完之后，他紧紧闭着眼，不敢看对方的反应。
在他的观念里，这话恶毒到说出来都需要勇气，对方一定会被骂哭，然后哇哇大叫跑去找老师。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吴飞偷偷睁开一只眼。
他注意到的，是苏陌眼里的一丝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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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苏陌注视着面前此物闭眼喊话、现在又偷偷睁眼的小男孩，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搁这儿撒娇呢？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小嘴一张，鸟语花香，小手一指，从妈开始。
词汇量之丰富，排比之工整，修辞之生动，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叹为观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更绝的是，他全程面不改色，语气甚至带着点慵懒的随意，仿佛不是在骂人，而是在朗读一篇优美的散文。
两只小手抽空还竖了个中指，左右开弓，姿势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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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飞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的小脑瓜疯狂运转，却怎样也跟不上苏陌的语言节奏。
那些词汇他有些听过但不心领神会意思，有些根本听都没听过。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完全无法想象中文居然可以有如此恶毒的排列组合。
这特么是三岁？
吴飞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面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孩，此刻在他眼里简直像个会喷火的恶魔。
吴飞嘴一瘪，惊天动地的哭声炸响。
"哇——！！！"吴飞转身就跑，边跑边嚎，迈着两条小短腿疯狂往校门口的方向冲，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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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妈妈——！！！"
苏陌注视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人极淡的、轻蔑的弧度。
小样，这就不行了？
我还没发力呢。
他松开捂着鹿溪耳朵的手，低头看向身边的小丫头。
鹿溪咬着手指头，另一只手还拉着苏陌的背带裤，大双目忽闪忽闪地看着吴飞奔逃的方向。
她不明白刚才那个凶巴巴的哥哥，怎么骤然就哭着跑掉了？
鹿溪仰起小脸，看着苏陌，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困惑："陌陌，他怎样了呀？"
嗓音里还带着点哭过之后的鼻音，却已经全是好奇，没有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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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低头，对上那双澄澈的、毫无阴霾的眼睛。
阳光从大门处照进来，给鹿溪的睫毛镀上一层淡金色，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看起来又软又萌，像一只刚淋过雨的小奶猫。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慵懒："他可能想家了吧。"
鹿溪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重新拉起苏陌的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我们还能出去玩吗？"
苏陌看了眼操场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滑梯，又看了眼身侧早已雨过天晴、重新变回小太阳的鹿溪。
"走吧。"
两人手牵手步出教室，往操场上走去。阳光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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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校门口。
吴飞扑进他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控诉："妈…有人…骂我…骂得……好凶…"
他妈妈吓了一跳，连忙问："谁骂你？骂甚么了？"
吴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复述不出来苏陌说的那些话。那些词汇他根本记不住，只记得那种被碾压的恐惧感。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因此他哭得更大声了。
而此刻的苏陌，正懒洋洋地坐在滑梯顶端，注视着鹿溪在下面笑着朝他扬手。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幼儿园第一天，开局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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