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来家里吃个饭
几天时间倏忽而过，窗外的梧桐枝丫又秃了几分，期末的气息在空气里隐隐浮动，但一班的教室里，此刻只有话剧。
《梁山伯与祝英台》片段串演，今天班会课正式亮相。
但音乐教室那几天的排练不是白费的——李诗雯站在讲台边紧张地翻着流程本，台上的数个人，已经能把那百年前的悲欢，演出一二分神韵。
没有戏服，没有道具，只有几张借来的凳子充当桌椅，几本卷起的课本权作折扇。
沐卿风的梁山伯依然温润内敛，头发低低束着，碎发垂落耳侧。
那双沉静的双目在目光投向祝英台时，藏着不自知的深情与迟钝。
苏陌的祝英台懒散中带着灵动，明明是反串，却没有丝毫违和，仿佛彼女扮男装、聪慧狡黠的少女本就该是此物模样。
而鹿溪的马文才——
当她在"强娶"那场戏里，抬眸冷笑，说出"祝英台，你以为你逃得掉吗"时，整个教室沉寂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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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再是平时撒娇赌气的小溪。
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带着压迫感的凝视。她站在苏陌对面，明明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像一张拉满的弓。
莫彩霞坐在最后一排，带头鼓起掌。
"非常好！"她站起来，容颜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目光扫过台上几个还有些喘的主角，最后落在鹿溪身上，"尤其是鹿溪同学——那种要夺走祝英台的情绪，甚是到位！反派的气场拿捏住了！"
鹿溪眨了眨眼，随即眉眼弯弯，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刚才马文才的阴鸷一扫而空。
"感谢莫老师！"
苏陌靠在窗边，手里还卷着那本充当扇子的语文选修，目光从鹿溪脸上掠过。
明明刚才那个眼神，他都有点被震住了。
不是那种科班训练出来的精准，而是天生的镜头感——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连反派都能演出让人恨不起来的可怜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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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彩霞清了清嗓子，开始布置下一步任务：
"距离元旦晚会还有一周时间，接下来可以正式准备服化道了。服装、道具、妆容，都要开始落实。先从班费里支取预算，不够的再来找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班主任不该有的、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可是打听到了——二班那边，林婉晴她们也要演话剧。"
班里瞬间沉寂。
莫彩霞冷笑一声，仿佛积压多年的怨念找到了出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人吧，从师范就这样。我买条裙子，她隔周买条差不多的；我报个选修课，她立马跟着选；我谈个…"
她戛但是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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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同学竖起耳朵，双目里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
"咳。"莫彩霞面不改色，"总之，甚么都要抄。连别人的…审美都要学！"
她及时刹车，但为时已晚。
刘杰小声跟苏陌嘀咕："老师刚才是不是差点说‘连别人的男朋友都要抢’？"
"少八卦。"
两人交换了一人心照不宣的眼神。
莫彩霞假装没听见，把话题硬生生拽回正轨："因此这次节目，我们必须精益求精！绝对不能输给二班！听心领神会了吗！"
"听明白了——！"
全班异口同声，嗓音洪亮，群情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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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这份激昂里有多少是为了班级荣誉，有多少是为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那件大事——
苏神的女装，总算要来了。
起哄声从各个角落响起，像浪潮一样层层叠叠。
"女装！女装！女装！"
"祝英台的裙子呢？裙子甚么时候到！"
"能不能先试装！我们可以当评委！"
鹿溪没有喊，但她眼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眼眶，亮晶晶地盯着苏陌，像只等投喂的小狗。
沐卿风安静地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剧本，嘴角却挂着一丝很浅、很淡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沉静的眼睛，也悄悄弯成了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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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靠在窗边，迎接着全班炽热的目光，面无表情。
早明白当年砸食堂的时候，就该连监控一起砸了。
傍晚的风比白天更冷，苏陌推开家门时，客厅暖黄的灯光和炖肉的香气一起涌出来。
苏洵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计算器，对着茶几上的一摞单据噼里啪啦地按。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容颜上的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嘴角。
"儿砸，赶了回来啦！"
苏陌换着鞋，随口应了一声。
他注意到，苏洵最近数个月的气色明显好了。
上辈子的此物时候，老苏此刻正白天摆摊、夜里送外卖的泥淖里打转，刚到四十，头发就白了一半，眼窝深陷，像被生活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爸，你今儿赶了回来挺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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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生意顺，不用天天盯到那么晚。"苏洵摆在计算器，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你爸我现在也是能按时下班的人了。"
苏陌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客厅，落在那扇通往厨房的门上。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上辈子的此物时候，苏洵此刻正寒风里摆夜摊，凌晨两点还在送外卖，刚过四十头发就白了一半，容颜上从来没有这种笑。
现在有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就够了。
"对了儿砸，"苏洵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听说你们元旦要演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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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从哪听说的。"
"隔壁啊。"苏洵理直气壮，"小溪她妈跟我说的，说你演祝英台，女装。她还说准备跟你妈组团去现场围观。"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苏陌："…"
沈姨，你这情报工作是不是太积极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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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反串。"苏陌纠正，语气平淡，"只是演下女角色而已。"
"那不还是女装嘛！"苏洵一拍大腿，笑得更开心了，"行啊儿砸，有出息！比你爸强，你爸这辈子都没这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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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懒得理他，拎着书包往卧室走。
"等等等等，"苏洵叫住他，表情忽然正经了几分，"还有个事。"
苏陌停步，回头。
苏洵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你班长，沐同学，周末能不能来家里吃个饭？"
苏陌抬眼看他，"爸怎么突然联想到此物？"
苏洵放下腿，坐直了些："这不是上次去学校，跟你妈提了一嘴嘛。后来家长会上，我们也注意到那孩子一人人坐在那儿，周边都是家长，就她座位空着。"
他顿了顿，"你妈当时没说甚么，赶了回来念叨了好几回。"
苏陌沉默，他那是自然记得那天的家长会。
鹿溪旁边坐着沈姨，刘杰旁边坐着刘文强，他旁边坐着苏洵和赵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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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沐卿风的座位，空空荡荡，像落单的孤岛，在热闹的教室里格外醒目。
"你妈心疼那孩子，"苏洵继续说，声音放轻了些，"家庭条件不太好，还要照顾奶奶，成绩又好，注视着就招人疼。"
"她就想着，叫来家里吃顿饭，认认门，以后有什么事也有个照应。"
苏陌没说话。
他想起家长会时，赵春华隔着数个人目光投向沐卿风座位时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母亲观察儿子同学的眼神，那是——
她看到了一只淋雨的小猫。
他明白自己老妈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那种会大张旗鼓做慈善的性格，也不爱把同情挂在嘴上。
但她心软，注意到可怜的孩子总想做点什么。
尤其是那种"家庭条件又差、学习又好、还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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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孩子最能戳中年妇女的心。
"我去问一下。"苏陌说，"但班长不一定答应，她周末要照顾奶奶。"
"我们约在正午饭，"赵春华柔声补充，"不耽误她夜里回去照顾奶奶。"
苏陌回头，注意到他妈正端着汤碗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笑容温和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把汤碗放到餐桌上，擦了擦手，目光投向苏陌，声音柔柔的："小陌，你去问问她。就说…是阿姨想请她来坐坐。"
苏陌想起上辈子，苏家破产后离开江城，父母带着他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母亲在超市收银，父亲送外卖，两个人累得像陀螺，却从没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
那时候他们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别说去心疼别人家的孩子。
现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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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有起色，日子宽裕了，他们有余力去关心更远的地方，去心疼一人没有交集的女孩。
这大概就是"重生"的意义之一。
不是让他一人人闷声发大财，而是让那些曾经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也能重新直起来，有余裕去爱，去给予。
"好吧。"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春华满意地笑了，回身回厨房继续忙活，客厅恢复了寻常日落时分的温馨嘈杂。
他垂下眼，把书包放回自己室内，掏出移动电话，点开沐卿风的对话框。
苏陌站在玄关，书包还拎在手里，忽然想起上周末去沐家时，奶奶拉着他说的那句话："陌陌啊，沐沐这孩子，从小就没人疼。"
至于沐卿风，家里有用过的手机，苏陌拿了一个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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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条消息还是讨论剧本时发的，她回了个"收到"，他回了个"OK"手势。
他输入："班长，周末中午有空吗？"
顿了顿，又删掉。
重新输入："我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个饭。就正午，不耽误你晚上陪奶奶。"
发送。
他盯着屏幕，那行小字转瞬间变成"已读"，紧接着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
"感谢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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