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鹤童子
谢府，西厢小院。
谢靖宇躺在床上，像有无数钢针在他颅内翻滚。
耳边是嘈杂的呼声，忽远忽近。
"二叔！靖宇还没有苏醒，不能再动家法，他会撑不住的。"门外隐约传来一个女子带着哭腔的哀求。
"哼！"之后是一人男人的冷哼，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
"我谢家诗礼传家，怎样就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们……是在说我吗？
混乱的记忆碎片猛然刺入，躺在床上的少年打了个激灵。
冰冷的湖水、挣扎的女人，还有自己跃入水中救人画面……轰然冲入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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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自己该是一人大四学生，看见湖里有人落水，因此毫不迟疑地冲向去救人。
入水中，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会游泳……
"嘶……"
可随着剧痛入脑，另一段记忆却开始在脑海中拉扯。
他是谢靖宇，北齐国已故侍郎谢文远的长子。
也是如今谢府当家人、谢宏毅口中让祖宗蒙羞的"废物"。
"二叔，求你看在亡兄的份上，原谅靖宇一次吧。"
女子的哀求声更加悲切。
"亡兄？"谢宏毅怒哼，"如果兄长天有灵，看见这么不肖的儿子，怕要气得再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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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重地，他竟然因怯场晕倒，被人抬了赶了回来！"
谢家书香门第，几代人的脸面，几乎被这废物丢尽。
科场……晕倒？
谢靖宇虽然疲惫到睁不开眼，却能清晰感到，二叔那鄙夷如刀的目光正刮过自己的脸。
"苏姨娘，当天我定要把话说明。"
谢宏毅的嗓音转冷，"谢靖宇虽然是大哥的骨血，可毕竟是庶出，当天又在科考场上出丑，根本不堪大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家的未来只能在我儿子文庭身上，他自幼聪慧，是光耀门楣的希望，至于此物不争气的东西……"
谢宏毅顿了顿，语气中充斥着露骨的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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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醒来后，你们搬到偏院去住吧，看在死去大哥的份上，我会多给他一点安家费。"
冷哼声伴随着沉重脚步声远去。
房门被狠狠掼上，巨响在狭小室内回荡。
只剩下女子压抑无助的啜泣声。
死寂般的沉默后，谢靖宇总算睁开了双目。
映入眼帘的，是一定泛黄起霉的帐子顶，几根漆皮剥落的旧木房梁。
屋子低矮狭窄，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药味与淡淡的潮腐气。
嘶……谢家不是京都大户吗？自己这个"大少爷"就住这儿？
两世的记忆在融合，他强忍着眩晕，艰难地偏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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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素色衣裙的妇人正坐在床前矮凳上，用袖子遮住面门，肩头不住耸动。
苏姨娘……好像是自己这一世的生母。
"娘……"他张大嘴，喉咙干灼似火燎。
"宇儿，你总算醒了？"苏姨娘猛地转过头来，先是一愣，随即扑到床边，
"你吓死为娘了，身上还难受吗？娘这就去请大夫！"
她慌乱起身，便要往外走。
"不用了。"
谢靖宇吃力地抬手，轻微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二叔可不会让大夫为我这个废物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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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了扯发干的嘴唇，声音低哑，"我只是口渴了，有水喝吗？"
"水？有的！"
苏姨娘匆匆捧来一碗清水，喂儿子喝下。
喝着碗里的清水，谢靖宇混沌的大脑些许好受了些。
"宇儿好些了吗，跟为娘说说，到底怎样回事？"
苏姨娘心疼地注视着谢靖宇，眼里满是慈爱，可更多的却是困惑。
儿子平日里胆子是小了些，可也不至于被考场吓到晕倒。
"娘，我那不是怯场。"
谢靖宇闭上双目，记忆徐徐涌入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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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5岁读书，7岁发蒙，13岁便考中秀才，只是因年纪太小，迟迟无法参加乡试，一直拖到今年。
以他的才学，通过乡试本来不难。
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就在他奋笔疾书、答完考卷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邻座一个二百五，竟然在卷袖内夹带小抄，还把底子露了出来。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么明晃晃的抄袭，哪能瞒得过黑羽军的火眼金睛？当场被抓了现行。
放在任何一人朝代，科场舞弊都是杀头的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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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任何程序，考官为了立威，让人将他绑起来，当着数千学子的面明正典刑。
刀光一闪。
滚动的人头伴着飞溅的鲜血，落在谢靖宇的脚边。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谁受得了？
谢靖宇没当场噶过去，已经是心理素质强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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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姨娘倒抽一口气，眼泪又涌出来，"宇儿，这不怪你。落榜就落榜了，你毕竟是谢家的……刚才你二叔此刻正气头上，等他消了气，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不至于真不管你。"
血脉、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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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靖宇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冷笑。
科场舞弊时有发生，为何偏偏自己身侧这位被抓了现行？还故意被带到自己身边问斩？
没记错的话，二叔此物枢密使，似乎和主考官的交情匪浅。
苏姨娘愣住了，瞪大眼，手心微微发抖，"宇儿，你怀疑是二叔……"
"倒不一定是他本人授意。"
谢靖宇摆了摆手。
自己虽是谢家长子，但处境却万分窘迫。
父亲早逝，母亲身份低微。
二叔表面维持着家族体面，可心里早已将自己视作绊脚石，那群狗仗人势的奴才，更是恨不得早点毁了他，好替嫡出的"谢二公子"扫清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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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姨娘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这些，她何尝不知？
谢靖宇抬手，轻轻轻拍母亲手背，
"娘，别担心。"
他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很细的光芒，"其实，我不一定会落榜。"
被吓晕之前，谢靖宇已经答完了考卷。
这一世的他即便身世窝囊，好在有个不错的大脑，那些四书五经、策论文章，对原身来说并不算难。
哪怕被提前抬离考场，也未必会影响成绩。
"可你二叔处处针对，此物家你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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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姨娘虽是惊喜，可一想到谢宏毅那充满决绝的话，已经想带上儿子逃离此物事非地。
"呵呵，就算这个地方是事非地，我也不能现在走。"
谢靖宇缓缓坐起来，眼底闪过不同于以往的冷芒，"家产大部分都是我爹的，我作为长子，理应继承。"
既然来了，那就代替原身好好活下去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宇儿……"苏姨娘怔怔地注视着他，仿佛从未有过的认识自己的儿子。
何故，他的性格和以前彼胆小怯懦的少年，不一样了？
"娘你放心吧，名义上我还是谢家长子，他们没资格赶我走。"
谢靖宇替苏姨娘整理着鬓角白丝，动作轻柔，满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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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娘为我受了不少委屈。"
他暗暗发誓，要通过这场科举，替她把应得的地位收回来。
……
紫宸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夜已深，宫墙外漆黑如墨，唯有夜空的一轮明月，散发朦胧微光。
大殿内却亮如白昼，数十盏鎏金灯树吐着焰苗，将蟠龙柱映得森然。
钦天监掌监李文焕，此时正颤巍巍地跪伏于地，
"陛下，关于您做的那个梦……臣以为，白鹤代表的是太平祥瑞，这位骑鹤童子，应该是上苍降下的俊才，助您匡扶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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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可梦境中的人，又该去哪里找呢？"
御座上，一人身穿明黄袖袍、声线威严沙哑的男人正审视着这位钦天监官员。
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孤只梦见，当时天下大乱、饿殍遍地，就在我大齐国即将倾覆的时候，有一位骑着白鹤的少年从天而降，手上拿着一卷书文，为土地洒下甘霖。"
"当时视线朦胧，孤并不知道他从甚么地方来，长甚么样。"
"这……"李文焕用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飞快转动大脑。
入朝多年，他太了解这位喜怒无常的大齐皇帝了。
说梦是假的，不必当真？
上一人这么解梦的家伙，坟头草早已长了两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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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了几斤冷汗后，李文焕果断抓住一人细节，
"陛下说，身骑白鹤的青年手拿书卷，说明他该是一个饱学之士，多半、多半是科甲正途出身。"
"说下去。"皇帝的语气多了几分兴趣。
御座上沉默瞬间，只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的嗓音。
李文焕壮着胆子补充，"如今，朝廷正在开科取士，正应了陛下的梦境。"
一下又一下，如同敲在他的心尖。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忽然，皇帝大笑着挥了挥衣袖，
"李卿不用惶恐，霍然起身来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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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李文焕瞬间弯下腰。
"孤给你三个月时间，把这位白鹤童子找出来。"
传令声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果真是人才，孤会重用。但……"
他话音一转，变得寒意彻骨，
"此人在梦中出现时，恰逢天灾，举国饿殍。"
"孤要先确定，他到底是治世的能臣，还是致乱的根源。"
"是……"
李文焕擦去冷汗，躬身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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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希望这一届科考中，真有符合陛下心意的人吧，不然……"
想到上一任进士头甲的下场。
不知过了多久。
李文焕头皮发麻，感觉这富丽堂皇的紫宸殿，更像是天下士子的修罗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下一个幸运的倒霉蛋，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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