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魁首
厅内气氛骤然一冷。
早料到谢靖宇会拒绝，可这么直白生硬的话，还是超出了谢宏毅的预想。
王氏语气刻薄，"下人做的事，你就不能做了？柳家千金看得起你，那是你的荣幸，别这么不识好歹。"
"二婶。"谢靖宇打断她，目光直视过去，
"我是谢家长房嫡子，不是谢家的伙计，让我去做账房，好像不合家规。"
他语气并不激烈，却字字清晰。
"至于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亲早逝，可母亲还在，不劳外人操心。"
"你！"
王氏被他堵得面红耳赤，猛地霍然起身身，指着他发抖，"反了，真是反了！谢靖宇，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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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向谢宏毅，声音尖利，"老爷你听听，你这好侄子，就是这么跟婶娘说话的。"
谢宏毅还算温和的神色逐渐消失，面沉如水，
"这就是你读圣贤书学来的道理？顶撞长辈，还有没有个尊卑大小！"
"尊卑？"谢靖宇也站了起来，谢家高堂的门庭开阔，将他的身形衬托到略显单薄。
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论嫡庶，我父亲是嫡长，二叔您是嫡次。"
"论长幼，我娘是长房主母，是二婶您的长嫂。"
他目光落在王氏那张因盛怒而扭曲的容颜上，"可这些年来，你们是怎么对我娘的？"
"你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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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宏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下人屏住呼吸，看向谢靖宇的目光有震惊，有骇然，更像是在说"你完了"。
王氏捂住心口，眼泪说来就来，"老爷，你看看他！这是要骑到我们头上啊，我不活了……"
"娘，我先扶你回房休息吧。"一贯没怎么说话的谢文庭也站了起来，注视着谢靖宇，眼神复杂，有嫌弃，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诧。
谢文庭年纪还小，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怎样参与家里的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印象中，自己这位堂哥好像没这么有种。
"逆子，你这是在跟我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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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宏毅死死盯着谢靖宇，眼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喷出来。
"既然你心高气傲，不愿去做账房，也不屑和柳家的亲事，那就去城东三十里外的庄子吧，我会把那十几亩田产过继给你，以后你和谢家再无瓜葛！"
话音落地，惊得所有人一颤。
角落里的周嬷嬷的脸上瞬间浮起快意而恶毒的笑容，注视着谢靖宇，像注视着一条被赶出家门的狗。
谢靖宇站在那边，脸上仍旧没甚么表情。
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吗？
忽然，前院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声。
"哐哐哐——咚！"
"报喜咯……恭喜谢老爷，贺喜谢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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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天喜地的吆喝声，由远及近，瞬间冲散了厅内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一人门房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容颜上又是惊喜又是惶恐，"老爷，报喜的官差来了。说二少爷高中，中了亚元！"
亚元？乡试第二名？！
谢宏毅一愣，容颜上涌出一丝狂喜。
谢文庭先是一怔，但稚嫩的容颜上却没有太大的悲喜，
王氏也忘了哭，瞬间霍然起身来，抓住谢文庭的手，"庭儿，你中了，中了！"
"儿子中了亚元，那第一名是……"
"哈哈，不重要，快请差官进来，重重有赏！"谢宏毅顾不上再搭理谢靖宇，大步往外走，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虽然儿子没能拔得头筹，好歹考了个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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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够光耀门楣了。
王氏拉着谢文庭，忙不迭地跟上去，得意地瞥了僵立的谢靖宇一眼。
厅内顿时乱成一团，下人们也跟着涌出去看热闹。
只剩下谢靖宇，被孤零零地冷落在角落里。
喧哗声、恭贺声、鞭炮声……从外面潮水般涌进来。
就在这时，苏姨娘不明白从哪里跑来，惶恐地抓着谢靖宇的手，"宇儿，我们怎样办？要不趁你二叔高兴，赶紧去认个错吧？"
"娘，你先别急。"谢靖宇扶住母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注视着门外那片刺眼的喧闹，注视着被众人簇拥着、风光无限的谢文庭。
说是不急，可心里已经忐忑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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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常理，差官报喜的次序是由低到高。
既然第二名已经出现，后面基本不剩名额了。
"老子头一回玩穿越，不至于连个乡试都落选吧？"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谢宏毅被众人恭维着，满面红光地返回前堂，看见角落里孤零零的母子二人，那点不耐烦和厌恶又浮了上来。
当着所有的人的面，他提高音量了，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诸位见笑了，谢某教子无方，我这侄儿年已二十，却功名未立，性情还如此乖张，正好借这个机会请大家做个见证。"
他看向谢靖宇，嗓音冷得像铁，"今天之内，你定要和苏姨娘一起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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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谢府诗礼传家，一个连乡试都无法入围的废物，根本没资格继承谢家的产业。"
"呵，早该这样了。"
王氏的嘴角控制不住地面上扬，儿子高中亚元，继承祖产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至于此物落榜的废物，连给自己儿子提鞋都不配，早点打发了也好。
宾客们眼神各异，有惋惜、有鄙夷，更多的是充当看客的漠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谢靖宇徐徐抬起头，迎着谢宏毅冰冷的目光，张了张嘴，只觉着一股腥甜堵在胸口。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耻辱感吞没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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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哐、哐哐！
又一波更响亮、更急促的锣鼓声，如同暴雨般砸在谢府大门外。
"捷报——"
"恭喜谢老爷，天大的喜事，双喜临门啊！！！"
一人比刚才更兴奋、更尖锐的报喜声，撕破了所有的喧哗！
所有人愕然回头。
只见另一人官差正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手里高举着金花报帖，脸上因兴奋而通红！
他视线急急一扫，掠过众人，直直落在了被冷落在角落、面色苍白的谢靖宇身上，用尽全力吼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恭喜谢靖宇老爷——高中本府乡试第一名，解元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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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王氏手里的银贴哐当落地，好悬没一头栽倒在儿子身上。
谢宏毅容颜上的得意瞬间冻结，紧接着寸寸碎裂，化为难以置信的苍白。
这个废物，竟然中了头魁？！
满厅的宾客都傻了眼，目光齐刷刷钉在彼瘦削挺拔、却一贯被视为"废物"的年轻身影上。
一片死寂。
谢靖宇先是愣了下，随即徐徐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拉着苏姨娘的手，忽然笑了，
"娘你明白不明白，有些人注意到别人捡财物，可比自己丢了财物还要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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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脸转向嘴角抽搐的谢宏毅，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二叔，那十几亩田宅还是留着打赏下人吧，本少爷，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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