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认爹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谢靖宇早已起床转身离去偏院。
竹林外传来的扫洒声，比往日更轻、更细，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当他推门出去时，彼新来的粗使丫头正端着水盆路过，见了他，整个人一僵，随即慌慌张张摆在水盆行礼，嗓音抖得不成调，
"宇、宇少爷好。"
谢靖宇看了她一眼。
丫头约莫十三四岁，瘦瘦小小，容颜上还带着稚气。他记忆中这丫头——前几日他来打水时，这丫头正和数个婆子说闲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他耳朵里。
"那位见血就晕的大少爷，算什么男人……"
"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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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靖宇声音平淡，"该做甚么做什么。"
"是、是！"丫头如蒙大赦，端起水盆就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谢靖宇站在院中，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扯了扯。
可笑。
更讽刺。
他顺着小径往后园走，转过月洞门，迎面撞上一人。
是谢文庭。
少年抱着一摞书，正埋头专心致志地走路，差点撞进谢靖宇怀里。
等他站稳，看见是谢靖宇后，先是愣了愣，之后退开半步，喊了声"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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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平淡，好像没甚么情绪。
"这么早，你去哪儿？"
谢靖宇颔首，他对自己此物堂弟的态度还算不错，记忆中这是个标准的书呆子，一心只明白关起门来读书，从不掺和家里那些烂账。
谢文庭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怀里的书上，"去文轩阁，今天有一场诗会。"
"诗会？"
"嗯。"谢文庭惜字如金，"城南文轩阁，每月初五有诗会，是陈阁老办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呵呵，这不赶上了吗？
谢靖宇脑中飞快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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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之，致仕的前内阁大学士，虽已退隐，但在士林中威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他办的诗会，说是附庸风雅，实则是为朝廷遴选人才。
据说能入他眼的人，都会得到一封向朝堂举荐的介绍信，去了帝都也会顺利很多。
换做是从前，这样的场合谢靖宇是没资格去的。
一来身份窘迫，二来名声不好。
一人在科场被吓到晕厥的"废物"，谁愿意带他玩？
可现在……
"我能去么？"谢靖宇直接拉住了堂弟的手。
谢文庭又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许诧异，但转瞬间归于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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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去就去。只是文轩阁有规矩，非受邀者不得入内。我……有请柬。"
言下之意，我只负责带路，进不进得去我可不管。
谢靖宇笑了笑，"不碍事，大不了钻狗洞，去见识一下也好。"
"……"
谢文庭觑了一眼堂兄，或许是理解不了"现代人的幽默感"，抱着书回身往外走。
谢靖宇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谢府长廊，出了侧门。
门外早有马车候着。
"少爷，您来了？"车夫看见谢文庭出来，忙摆在脚凳，又看见后面的谢靖宇，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去文轩阁。"谢文庭淡淡道，率先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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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靖宇立马，坐在他对面。
车厢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衣襟上的绣纹。
谢文庭一贯低头看书，谢靖宇则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街景，气氛有点微妙。
记忆中，这兄弟俩独处的场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谢文庭是个标准的书呆子，总活在自己的书卷世界里，对府中暗涌浑然不觉，而谢靖宇从前怯懦自卑，见了这位天之骄子般的堂弟，更是躲着走。
如今同乘一车，气氛竟然有几分荒诞。
马车在静谧的街面上晃动行走，谢靖宇看累了，把目光收回车厢，发现谢文庭正已经放下书卷，正静静目光投向自己。
他打趣道，"怎样，我容颜上有饭粒？你应该看不出我今天没洗脸吧？"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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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庭听不懂他的幽默，很实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奇怪，何故乡试你会考得比我好？"
"原来是为这个。"谢靖宇哦了一声，拍拍谢文庭稚嫩的肩膀，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老弟，你以前写过的那些文章，我偷偷看过不少。"
说到诗文才学，谢文庭绝对不差。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甚至隐隐压过自己这个当哥的一头。
"可你太呆了，既不通人情世故，也不关心国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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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连家族事务都不关注的人，写出来的策论能好到哪儿去？
"感谢堂兄，我似乎心领神会了。"
谢文庭若有所思点头，表情却依旧木木的，像极了一只呆头鹅。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约莫两刻钟，马车停下。
"少爷，文轩阁到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车夫躬身拉开帘子，谢文庭合上书，推开车门下去。
谢靖宇跟在他身后，抬眼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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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轩阁临水而建，很气派的三层楼阁，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环境颇有几分雅致，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石阶扫得干干净净。
偶有青衣小厮从门前走过，步履轻快，神色从容。
确是个清雅地方。
谢文庭走到门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素色请柬，守门的青衣小厮接过，用心望了望，脸上旋即堆起笑，
"谢公子里面请，陈老已在二楼雅间了。"
谢文庭点点头，迈步进门。
谢靖宇屁颠颠的正要跟上。
"这位公子留步。"
另一名小厮伸手一拦，容颜上虽带着笑，眼神却透着审视，"请先出示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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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我没有那个东西。"
谢靖宇抓抓后脑勺，前身很少来这种文人墨客聚集的场所，自然也拿不到请柬。
小厮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些，"抱歉，按照文轩阁规矩，非受邀者不得入内。"
"我是跟他来的，也不行吗？"谢靖宇指了指已迈入门的谢文庭。
小厮觑了一眼谢文庭的背影，又上下打量谢靖宇。
半旧的青衫，料子普通，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财物配饰，气质倒还沉稳，但怎样看都不像是甚么富家公子。
"原来是谢公子的随从啊。"
小厮的语气更轻慢了，甚至都懒得搭理，"门外候着吧，等诗会结束，你家主子自然会出来。"
听这意思，似乎已将谢靖宇归为"下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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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靖宇有点不爽，"我非要进去呢。"
小厮斜着眼，把谢靖宇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嗤笑着说，"你算什么东西，还敢硬闯？这里可是文人们集会的高档场所，闲杂人等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谢靖宇看着他这幅狗眼看人低的架势，心里冷笑一声。
有些人，一旦见惯了"上等人"，就下意识把自己也归类进去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这暴脾气可忍不了，"你也只不过是一条守门的狗，这么较真干甚么？"
"你敢骂我？"
小厮的脸色涨得通红，推开谢靖宇大声说，"不长眼的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身行头，要是能跨进这道槛儿，我叫你一声爹都成！"
周边数个候着的下人，还有刚到的两个书生，都低低哄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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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靖宇给了他一人关爱智障的眼神，往前稍凑了半步，嗓音不高，却清晰穿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你这么喜欢在外面认爹，家里人明白吗？"
"你！"小厮被怼得哑口无言，像被踩了尾巴，"我看你就是来捣乱的！来人——"
"哟，都聚在门口听戏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人洪亮带笑的嗓音传来，打断了他的吆喝。
众人扭头，入目的是一个穿着宝蓝绸衫、胖得跟个福娃似的年少公子，正从一辆花里胡哨的马车上"挪"下来。
他手里摇着洒金扇，脸盘圆润，眼睛笑得眯成缝，几步就晃悠到了门前，地面都仿佛颤了颤。
"林、林三公子！"小厮一见，气焰顿时矮了八尺，腰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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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爷叫林珝，城内有名的纨绔子弟，家底厚，性格有点混不吝，偏偏这次乡试还让他踩着尾巴中了个举人，小厮不得不赶紧赔笑。
林栩却没看他，绿豆眼在谢靖宇脸上一扫，"谢兄，真巧啊。你也来参加这破会？"
谢靖宇也看到了来人，微笑点头，"是林兄啊，确实够巧的。"
这一世，谢靖宇认识的朋友不多，但林栩是个例外。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常去林家拜访林栩的父亲，用现代人的话来讲，算是发小。
只是没联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上。
林栩熟络地走来，一巴掌拍在谢靖宇肩上，"那我们一起进去，正好闷得慌！"
谢靖宇被拍得一咧咧，无奈跟他一起进屋。
刚才彼小厮急了，硬着头皮阻拦，"林公子，这位朋友，他似乎没有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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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朝他要请柬？"
林栩把胖脸一沉，收起扇子，戳着小厮胸口，"知道这位谁吗？"
小厮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说不认识。
"狗奴才，你给我听好了！"
林栩嗓门拔高，恨不得全街都听见，"江州府今科乡试，头名解元公，谢靖宇谢兄是也。陈阁老前两天还念叨想见见，你倒好，敢把人堵在门口认爹。"
"解……解元公？！"小厮腿一软，汗兢兢地看向谢靖宇，差点没当场下跪。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刚才拦了今科解元？还骂人是跟班？
"算了林兄，我们走吧。"谢靖宇拦住正要发作的林珝，摇摇头，缓步走向文轩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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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侧，数个拦路小厮早就吓得瑟瑟发抖。
但他既没有斜视，更没有逼对方当场认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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