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书房谈话】

逐鹿记 · 退而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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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南归跨过长廊，朝着书房走去，途中遇到数个下人恭恭敬敬朝着他问好，楚南归随意答复，心里却在嘀咕："福伯让我去书房干嘛？"

这些天来，身体渐好，今日正在房里拿着话本解闷，骤然小柔来传达福伯的意思，让楚南归去书房一趟。

一人管家让少爷去书房一趟，在这种时代来说，好像有些无礼逾越，只不过此物管家又兼任家中西席，就说得过去了，师者为长嘛。

走到书房大门处，楚南归放缓了脚步，忖道："定然是见我身体好转，又整日东游西逛，怕荒废了学业……"想着那些策论、词赋、经义之类的东西，禁不住一阵头疼。

暗中叹息了一下，推开门迈入书房，福伯坐在书桌旁，见到他进来，微微一笑："坐吧！"

福伯头发灰白，皮肤颇为白净，眼角、额头隐约能见到皱纹，下巴上一缕胡须倒是飘逸，年龄该是在四十到六十之间，眉宇间流露出些微倦意。

即便年龄有些大了，却不失为一位‘老帅哥’。

刚走近福伯身旁，就嗅到一股浓郁的香味，这香味与楚南归第一次醒来时闻到的一样，该是用了味道极重的香料熏衣服，楚南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心下嘀咕："老头子雅兴别致，也不知是因喜好还是不爱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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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楚南归坐定，福伯看了他瞬间，骤然开口追问道："少爷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楚南归正要点头，一想不对，若是回答身体好，岂不是要整日里跟那些枯燥的经史策论搅在一起了？正要扯个理由，福伯微微叹息一声继续说："少爷患了离魂症，以前的事情一样都记不得了……"

楚南归心里一喜，连连点头，福伯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以前少爷勤苦，资质稍逊，只不过这些年来，也多少有所得，这一下全部作废，想要重新开始，只怕……"

听他的意思，这身体的主人以前学习勤奋，只是却不太聪明，楚南归暗中不以为然："勤奋这话大约是客气话吧，这么小年龄就想着占丫鬟便宜，心里胡思乱想的，这小子勤奋甚么？"

福伯也不多说，抓起身旁的一本书，翻了开来："《国强论》可还有印象？能说出大概的意思么？"

楚南归摇头，福伯也不勉强，又追问道："有梦难圆，尘世着魔迷木性，下一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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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南归依旧是摇头，福伯脸上露出些许失望，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考教的这些大约应该是以前这身体主人极为熟悉的东西，只是楚南归哪里能够清楚？

楚南归知道福伯本意是好的，所以尽管这事情并非责任在他，心里也忍不住生出些许愧疚的感觉，只是他对于经史策论委实没有兴致，又胸无大志，是以倒是盼望福伯就这样心灰意冷不再啰嗦他。

福伯容颜上的灰心也只存在短短的瞬间，随即就变得若无其事了，骤然探出手来，两根手指搭在楚南归的手腕上，静静的探查了片刻，随即点点头："气机平稳厚重，经脉依旧有些紊乱，嗯，内息倒是壮大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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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陡然出手，楚南归吓了一跳，待到见到他的动作，这才明白他是在替自己把脉，听了他的话，骤然想起这身体恢复了之后有些特异的地方，说："这些天我感觉体内有一股暖流不停流动，我却忘了操控之法，也不敢胡来。"

能下地行走之后，楚南归就察觉这身体看起来并不雄壮，力气却是极大，听小柔说是以前他每日早晨练武，下午读书，最初猜想大约是些许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吧，不过随着身体复苏，体内出现了一股暖流，时时刻刻在各处自行流动，这不免让他多了些惊喜，问了小柔，却茫然不知，几次想要询问福伯，福伯却一直在忙着，等福伯空了之后，却又遇不到，偶然想要琢磨一番，却不敢轻易乱来，他全然不知其法，若是走火入魔半身不遂，岂不是刚脱过一劫，又遭一难？

前世对于武侠颇为痴迷，察觉体内的异状心痒难耐，想要弄个明白，此时福伯提起，顺势就问了出来。

福伯眼光一闪，容颜上露出几分诧异："咦，没想到达到这样的程度了？少爷以前喜静不喜动，喜欢读书多过学武，想不到这进展倒也不慢。"

顿了顿笑着说："这修炼内力的法子我从小就传授了少爷，只是少爷一向不太热心，却不料……"他摇摇头，好像颇有些感慨。

楚南归证实了体内的暖流正是心里所猜想的内力，颇为喜悦，有些亟不可待问道："这法子难不难？福伯再教我一次吧，这内力在身体乱窜，不加以控制，只怕会出什么问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福伯有些奇怪的看了他几眼，然后伸手在书桌下掀了几下，抽出一个内盒，里面赫然放着一本书，他把书递给楚南归："我把这书给你之后，你就一贯放在这里，我若是不催促，你平时里难得翻上一下……"

楚南归对他的话恍如不闻，接过书见到封面写着两个不认识笔画较为繁杂的字，这两个字银钩铁画，一笔一划犹如刀剑，占满了几乎整个封面，看了几眼确实不认识，抬头追问道："这两字怎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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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摇摇头，楚南归愣了一下："你也不明白？这书里别都是这样的字吧，那有甚么用？"赶紧翻开了书，幸好里面的字倒是都认识，心里不由有些奇怪："福伯也不认识这两个字，难道是因为太过生僻所以失传？"

连名字都弄不清楚，楚南归不由有些灰心，这样的玩意大约也不是甚么好货色，随口追问道："福伯也练过这武功？"

楚南归目瞪口呆，跑出门去，捡起那根树枝，见到树枝断口处极为平滑，带着一股淡淡的糊味，他呆呆的注视着树枝，心里狂喜："这……这是什么功夫？六脉神剑？火焰刀？简直……简直太拉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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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见到楚南归的表情，自然猜到他想甚么，当下微微一笑，随手推开了窗户，然后挥掌轻轻划下，但听嗤一声轻响，一股淡淡的涟漪从他掌缘发出，五六米外的一根树枝骤然掉了下来，这轻描淡写的一下，竟然凌空切下了树枝。

回到房里，对那本认不出名字的书就热心多了，小心翼翼的放入怀里，神思不属的与福伯又聊了片刻，就喜滋滋的出门回房去了。

……

福伯依然坐在书房里，盯着楚南归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长长的出了口气，轻声嘀咕："这离魂症……居然会让人性格变得如此……就恍如换了个人似的……"

皱了皱眉，他喃喃自语："离魂症听倒是听说过，却是没亲眼见过，或许真能让人性格大变也说不定，少爷大病之后，性子仿佛比起以前要开朗多了，好像也要机敏得多……"

他低声喃喃，容颜上闪过一丝自嘲："无论他是愚笨还是聪敏，这命运终究是逃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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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地摇了摇头，容颜上的嘲弄逝去，换成了淡淡的迟疑："或者，全然忘掉了未必不是好事，就让他……就让他平平安安的过上一辈子……"

这句说出口，随即他脸上就现出了坚定的表情，低声说："事已至此，岂能半途而废……这么多人……决不能功亏一篑……"

"待他成婚前夕，再告知他一切……少爷，你没有选择，天命如此，就算艰难些许，却也是逃只不过的……"

随手抓过放在桌子一旁的几张纸条，上面的毛笔字写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却正是楚南归前些天在书房练的字。

福伯眉头微微皱起："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也就罢了，连字都写得如此的差……"他手里的字条上，写着一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只是这句话，志向却是远大，嘿，为万世开太平……为万世开太平？少爷，你当真是想不起来了么？"

福伯默念了几遍，脸上神情变得奇怪起来："这几句话简简单单，却蕴含极大的道理，缓慢地琢磨，这气势，这胸怀，以前的少爷可没有这样的水准……奇哉怪也，离魂症，离魂症还有这等作用？"

胸怀？气势？那与楚南归毫无关系的，前世读的是工科，对于诗词并不喜好，记得的诗词也不多，如离离原上草这些自然是记得的，而些许生僻的，也就能记忆中关键的几句，这句话能记下，是当初觉得恢宏有气势，却没有想着自己要去做这等人物或者存着这个目标，若是他知道拿来练字随手写下的辞句，会被福伯误解，恐怕会换成‘杨柳岸晓风残月’或者‘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这类句子了。

福伯看了一会纸条之后，站起来转了几圈，沉吟了一会微微而笑："难道果真天意如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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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的人与中国古代的人一样，某些方面是很简单的，楚南归写下的这句话，尽管让从小教授他读书写字的福伯惊诧不解，也只是疑惑了瞬间，就归结于‘离魂症’上面，甚至此物条件都不需要，简单粗暴的一个天意就可以解释了。

感慨了片刻，福伯又坐在书桌前，微微闭目，半晌才睁开双目："小姐，我累了，但愿一切……"

轻轻的摇了摇头："百花学院就要选拨了，他终究是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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