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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园

第五章九风雨压城

中南人民自治会 · 凤凰阁青木
家属车队西去云南,已是第二十七日。
民国三十八年,十月将尽,百色的上空像是被一块洗不净的灰布牢牢罩住,从清晨到黄昏,始终沉郁无光。秋风从云贵交界的群山里卷过来,穿过百色城外连绵的营房、干裂的田地、临时挖掘的战壕,把一股越来越浓的硝烟味、尘土味、血腥气,吹进每一人人的口鼻之中。整座城市,整支部队,都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氛围包裹着。那是大战将至前的死寂,是败象显露前的沉默,是一支曾经以勇猛剽悍著称的部队,在一步步走向末路时,无声的哀鸣。
杨志森带着师部特务连,守在临时指挥所的门外。
他是特务连连长,职责简单、明确、不容逾越:守住指挥所的门,护住师长的安全,护住师部指挥中枢,任何人没有命令不得擅入,任何风吹草动必须第一时间处置。他不能迈入指挥所半步,不能翻看桌面上的地图,不能偷听不该听的密电,甚至不能随意插话。他只需要站在这个地方,像一根钉在地面上的木桩,沉默、稳定、可靠,让里面指挥作战的师长能够心无旁骛。
可他不需要看,不需要问,不需要查。
光是听着指挥所里昼夜不停的电话铃声、电报机的滴答声、军官们进进出出时压抑而急促的脚步声,他就足够判断出战局早已坏到了甚么地步。
一支军队的士气,是藏不住的。
它不在口号里,不在命令里,而在每个人的眼神里、脚步里、沉默里。
二十七天前,家属车队在夜色掩护下向西开拔,目标是云南。那是全师官兵最后的牵挂,最后的念想,最后的退路。军官也好,士兵也好,他们之所以还能在这片日渐恶化的战场上咬牙支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知道自己的妻儿、父母、亲人已经安全转身离去,不会被战火波及。只要家人还在,只要希望还在,他们就愿意打,愿意守,愿意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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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那点希望,正在被一点点掐灭。
从贵州方向迂回过来的解放军,像一把从斜刺里刺出的尖刀,目标万分明确:切断广西通往云南的最后通道,把白崇禧集团的残余部队,彻底堵死在广西境内,关门打狗。百色,正是这扇门上最关键的锁扣。
锁扣一断,全军皆困。
杨志森站在哨位上,腰背笔直,双手背在背后,容颜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跳,正随着城外越来越清晰的枪炮声,一点点加快。他是广西人,骨子里流着狼兵的血。从明朝抗倭到近代征战,广西兵向来以死战不退、宁死不降立世。"狼兵"二字,不是称号,是祖祖辈辈用命拼出来的名声。战死,是荣耀;溃散,是耻辱;被俘,是憋屈。
而今天,一连串的消息,此刻正把这支狼兵部队的脸面,猛力按在地上。
午后未时,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彻底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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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浑身尘土、裤脚被鲜血浸透、军帽都被打飞了半边的参谋,从前沿阵地疯了一样狂奔赶了回来。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指挥所门前,双腿发软,却依旧强撑着立定,对着门内用尽全力高声禀报:
"报告师座!贵州方向共军主力已突破田阳防线!先头部队距离百色不足三十里!其意图明显,正是要封死我军西撤云南之通道!我前沿各部节节抵抗,然敌攻势猛烈,阵地接连丢失!"
指挥所内,沉默了短短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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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师长的声音猛地传了出来,沉重、压抑,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灰心。那不是暴怒的吼叫,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痛心:
"田阳丢了?战前部署,兵力调配,地形优势,哪一样我们不占?工事修了,战壕挖了,补给也送上去了,结果呢?结果一天之内,田阳门户洞开!我对前线指挥,甚是灰心!"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重石砸在门外每个人的心上。
杨志森微微垂下眼帘。
赵虎就站在杨志森身侧不极远处,同样是警卫连的骨干,跟着杨志森多年,沉稳可靠。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低低道:"连长,田阳一丢,我们的侧翼统统空了。共军这是要把我们一口吞掉。再不想办法,等包围圈合拢,我们想走都走不了。"
田阳一丢,百色北面、西面再无险可守。共军一旦推进过来,他们将直接面对师部所在的核心区域。西去云南的路,近在眼前,也远在天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志森没有回头,没有点头,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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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特务连长,不是指挥官。
命令,只能从里面传出来,不能从外面传进去。
没过多久,又一名传令兵全副武装,飞奔而至,在门前立定,声音清晰、急促,传达师部刚刚下达的调整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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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师座!师部命令已下达:526团立即退守西北山地,全力掩护师部侧翼安全!528团残部向后收拢,前沿阵地交由527团全面接防固守!各部务必死守阵地,不得再退一步!"
屋内,师长的嗓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冷得像刀,重得像山,每一人字都带着广西狼兵刻在骨头上的骄傲:
"传令给526团团长!这个地方是广西,是我们的老家!我们的祖坟在这个地方,我们的乡亲在这里!他们守的不是一道阵地,是广西子弟的脸面!是狼兵的脸面!阵地丢了,他就不用赶了回来见我!"
狼兵。
这两个字,在指挥所门外的每一个广西兵心里,都重如千钧。
从明朝瓦氏夫人率狼兵千里赴浙抗倭开始,几百年间,广西兵步出的每一步,都是用血铺出来的。打仗最猛,作风最硬,意志最坚,宁死不折,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别的省军队能退,可以撤,能保存实力,但广西兵不能。尤其是在自己的家门口,退一步,就是辱没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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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战争从来不是只靠骨气就能打赢的。
局势崩坏的迅捷,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传令兵的话音还没有全部落下,极远处的道路上,又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疯狂冲来。那是一名通信兵,胳膊上带着擦伤,军衣被撕开一道口子,容颜上又是汗又是土,冲到门前时几乎虚脱,声音带着一种绝望到极点的颤抖:
"报告师座!急报!527团三营在前沿阵地遭敌重兵穿插包围!工事被毁,弹药耗尽,支援断绝,全营官兵激战至最后一刻……阵地失守,全营在失去抵抗能力之后,悉数被俘!"
"被俘。"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
却像一颗炸雷,在指挥所内外同一时间炸开。
指挥所里,猛地传来一声沉重而压抑的拍案声。
不是暴怒,不是狂吼,而是一种痛到极致、憋屈到极致、耻辱到极致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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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长的嗓音,从未有过的带着明显的颤抖,从门内沉沉传出:
"被俘……整整一人营,被俘?"
"我们是广西兵!是狼兵!"
"我们可以战死,能拼光,能全军覆没,能埋骨沙场!可我们不能这样被人围住,失去抵抗,束手被俘!这不是战败,这是窝囊!这是丢人!这是辱没广西,辱没狼兵几百年来的名声!"
"我身为师长,带成这样,愧对家乡父老,愧对死去的先烈!"
门外,一片死寂。
赵虎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刘老黑脸色铁青,呼吸粗重。他们都是广西人,都是从桂西各县一步步走出来的子弟兵。他们比谁都懂,狼兵被俘,对一支以气节为荣的部队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不是怕死,不是怕输,是怕输得难看,输得憋屈,输得让家乡人抬不起头。
杨志森依旧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力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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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战场。
见过尸横遍野。
见过弹尽粮绝。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见过同袍死在自己身侧。
可他向来没有想过,一支狼兵组成的部队,会有整营被围、失去抵抗、最终被俘的一天。这不是投降,不是背叛,不是怯懦,是纯粹的战局崩溃、支援不及、兵力悬殊之下的无奈结局。可越是无奈,越让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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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因狼兵,本不该落到这一步。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而悲痛的跫音,从前沿方向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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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担架队。
四副简易担架,由士兵们轮流抬着,匆匆忙忙往后方战地医院赶。最前面一副担架上,躺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军官,胸膛被白布紧紧裹住,白布早已被鲜血浸透,染红了一大片。人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抬担架的班长,在路过指挥所门口时,再也忍不住,红着眼圈,对着门内哽咽禀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报告师座!528团团长周振山,在前沿指挥反击时,被炮弹弹片击中胸膛,重伤昏迷,性命垂危!现已紧急送往后方战地医院抢救!528团因失去统一指挥,部队溃散后撤,建制已乱!"
这一次,指挥所内,长久地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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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拍案,没有怒吼,没有失望的斥责。
只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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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师长疲惫而沙哑的嗓音,才徐徐传出来,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能压垮所有人:
"周振山……我再三叮嘱他,稳守待援,不可冒进,不可意气用事。优势明明在我们手上,怎么会打成这样?兵力丢了,阵地丢了,团长重伤,部队溃散……我痛心,我失望,我更恨自己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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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森闭上眼。
他认识周振山。
更可怕的是,周振山被送去的地方,是后方战地医院。
一个性格刚烈、作战勇猛的团长,平时在师里开会,说话声音最大,底气最足,张口闭口都是狼兵绝不后退。谁也没有想到,他会以重伤昏迷、部队溃散的方式,退出战场。
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杨志森比谁都清楚。
早在几天前,医院就已经彻底超负荷。药品早在半个月前就早已告罄,绷带反复清洗使用,麻醉药早就一空,手术刀消毒不全,伤兵躺满走廊、院子、路边,呻吟声、哭喊声、惨叫声日夜不绝。军医和护士累到极点,站着都能睡着,轻伤的自己包扎,重伤的只能眼睁睁等着咽气。没有人登记姓名,没有人记录单位,没有人收敛遗体,尸体摆在角落,用破布一盖,就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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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山重伤进去,能不能醒过来,都是未知数。
一旦共军推进到医院附近,他一人重伤昏迷、毫无反抗能力的团长,除了被俘,没有第二条路。
那将是比战死更让狼兵难堪的结局。
黄昏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乌云压得更低,秋风更冷,极远处的枪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从一开始的零星声响,变成连绵不断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抖,震得指挥所的门板轻轻颤动。
一名机要员脸色惨白,双手抱着一叠适才译出来的电文,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到门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报告师座!急电!526团被共军合围在西北山地,电台呼叫统统中断,联系不上,恐已全军覆没!528团溃散殆尽,失去战斗力!527团正面被晋升,目前能战之兵,仅剩两个连!共军先头部队,已抵达百色近郊!"
三个团。
176师下辖的三个主力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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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6团,被围,失联,生死不明。
527团,一营被俘,主力残破,只剩零星兵力。
528团,团长重伤,部队溃散,建制作废。
一支曾经威风凛凛、号称狼兵精锐的师,在短短几天之内,骨架彻底被打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指挥所内,再没有任何斥责,任何灰心,任何怒吼。
只有一声苍老、沉重、绝望到极点的叹息,徐徐传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完了……全完了。优势打光了,部队打没了,阵地丢完了……我对这战局,灰心透顶。"
门外,所有特务连的士兵,都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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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战死,部队就已经垮了。
怕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拼命,战局就早已无可挽回。
怕的是,自己以狼兵为荣,最后却连狼兵的脸面,都保不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军务处的一名文书,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整整齐齐的信封,从营房方向快步走来。信封很普通,很薄,用纸也是最粗糙的军用信纸,可每一叠,都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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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走到指挥所门前,先对着门内立正,低声禀报:
"报告师座,近几日阵亡、负伤、失联官兵的通知书,已统统整理完毕,加盖师部印信。只因道路断绝,邮政中断,交通瘫痪,无法寄往各地家属手中,请师座明示,如何处置?"
屋内,师长沉默片刻,嗓音疲惫却异常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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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所有通知书,全部交给特务连连长杨志森。"
文书一愣:"师座………"
"他日后会带队西进云南,家属都在那一线。"师长的声音徐徐传来,"这些信,是弟兄们在世上最后的交代。活着的,给家人一个消息;死了的,给家人一个名分;被俘的,给家人一人平安。杨志森稳重可靠,由他保管,由他送达,我放心。"
"是!"
文书回身,抱着那一摞厚厚的信封,走到杨志森面前,神色郑重,一双手递上:
"杨连长,全师弟兄的最后交代,都在这里了。拜托你。"
杨志森抬起双手,小心翼翼、无比郑重地接过那一叠信封。
很轻,又重得惊人。
每一封信上,都写着一人名字,一人籍贯,一人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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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封信,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对父母,一个妻子,几个孩子。
这些人,有的战死在战壕里,有的重伤在医院里,有的失联在群山里,有的被俘在绝境里。他们再也回不了家,再也见不到亲人,再也不能亲口说一句平安。
而他杨志森,成了他们和家人之间,最后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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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心。"杨志森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人在,信在。只要我杨志森还活着,只要我能走到云南,这些信,我一定一封不少,送到每一位家属手中。绝不辜负弟兄们,绝不辜负师座托付。"
文书眼圈一红,挺直身体,对着杨志森,敬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军礼。
杨志森缓缓抬手,回礼。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天色彻底黑透。
百色城外,灯火稀疏,硝烟弥漫,枪炮声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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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所的布帘,轻微地一动。
师长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将星即便暗淡,却依旧醒目。他的容颜上布满疲惫,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眉宇之间压着千斤重担,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雨却不肯弯折的松树。
他没有看任何人,先抬头望向城外沉沉的夜色,望向炮火闪烁的天际,望向西北方向群山的轮廓。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败局已定,无力回天。
176师完了。
桂西防线完了。
西撤云南的路,随时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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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为师长,从带兵的第一天起,就认一人死理:师在人在,师亡人亡。部队打到最后一刻,指挥官不能走,不能退,不能逃。他定要留在最后,留在百色,留在指挥所,直到最后一刻。这不是固执,不是愚蠢,是军人的气节,是狼兵的底线,是他对这支部队、对这些弟兄、对广西家乡最后的交代。
他能死。
不知过了多久。
他必须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他不能让所有人都陪他一起死。
尤其是杨志森。
杨志森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警卫连长,忠诚、沉稳、果敢、可靠,是整个师里,他最信任的人。家属早已西去,那是全师官兵最后的希望,最后的根,最后的火种。倘若连那批人都出事,那这支176师,就真的连一点念想都不剩了。弟兄们就算战死,也闭不上眼。
所以,他必须做一个最残忍、最痛苦、也最负责任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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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来,死守百色,拖住敌人,用自己的命,给杨志森争取突围的时间。
——让杨志森带队先走,带上可靠的弟兄,带上武器,带上给养,带上那些沉甸甸的通知书,向西,往云南,保护所有家属,把最后一点火种,保住。
他不能把这个命令当众宣布。
不能动摇军心。
不能让士气彻底崩溃。
只能悄悄交代,悄悄安排,悄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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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肃立的杨志森身上。
那眼神里,有灰心,有痛心,有愧疚,有不舍,有托付,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片沉定。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压得极低,只有杨志森一人能够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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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森,进来。"
杨志森猛地立正,脚跟一碰,声音沉稳有力:
"是!"
他对着师长敬了最后一个在门外的礼,然后低下头,迈步迈入指挥所。
门,在他身后,轻微地关上。
门外,是风雨欲来、战火纷飞的百色城。
门内,是一位师长,用自己的死,换来一支队伍的生。
用自己的坚守,换来一群家属的平安。
用狼兵最后的气节,守住这支军队,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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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在吹。
炮,还在响。
夜,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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