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十八

筑巢的祂 · 若桃李不言

温蛮注视着面前的男人，他没有第一时间踏进对方的伞里，而是站在研究所的边界——此物能够感受雪、但还没淋到雪的位置。

他仍然想谨慎地再观察，看看此物同样能挡雪、但却不明白安不安全的更小世界，也再看看此物发出邀请的男人。

但是温蛮也知道，机会并不等待人。

他在评估这是不是最好的机会的时候，机会也会审视这是不是可以拥有它的人。

因此，温蛮知道自己起码得说些什么。

"你怎样不发信息？"

他轻声问。

"万一我不在，或者错过了呢？"

司戎怎样有自信，就一定能够等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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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的，温蛮最后问了此物。

司戎莞尔一笑。

"先做约定的人当然要负责到底。"

因此这是他该做的事情，而不是该权衡的事情。

"那是自然，倘若再等一会没看见你，我就会给你打电话了。"

他暗示自己只想展现态度，而不是因犯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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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甚么，温蛮听他的话有些想笑，不是嘲笑，就是觉着有些好笑，被司戎逗笑了。

司戎的双目随之掠过一道飞快的暗芒，这是祂甚是愉悦的表现，好在有镜片，没有草草露馅。

他恢复到了彬彬有礼，矜持地再度发出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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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蛮，我有机会邀请你吗？"

温蛮就从宽敞的台阶迈步下来。

但一步之后，他却停了下来了。

当下所站立的台阶恰好塑造相同的身高，温蛮得以平视比他高不少的司戎，只是他的眼睛却垂了下去，回避了对方的目光。

"但我今晚有约了，抱歉。"

"邵队长之前约我想谈些许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已经到了这个点钟，温蛮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邵庄失约，这不是他的风格。

可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温蛮心里产生了一种之前未曾有过的情绪。他不一定能够准确描述这份情绪指向何方，但他知道他一定和向他招手的机会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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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被拉住了。

男人温暖而有力的掌心，把他带到了伞下的世界。此物世界不大，但是风雪无论从哪个方向都没有办法钻进来作乱，温蛮甚至还有一侧身体清楚地感受到了对方隔着冷空气、隔着衣服都传来的厚实暖意。

"这不算甚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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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被雪淋到了。即便没那么大，但落在头上衣服上，总是有些狼狈的。"

这听起来，即是前者远没有后者来得更被司戎放在心上。

"下雪天是意外来的，我也是，怎样好打乱你的计划。"

司戎温和的眼神中却还流露出明目张胆的心眼。

他揶揄温蛮，更是揶揄自己："作为给温蛮先生的赔罪，请让我当一回司机吧。"

这是一定会听出来的陷阱，端看人是不是你情我愿地面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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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蛮抿了抿嘴，感觉自己似乎被耍了，司戎这副表现显然没有吃亏。因此他开始走，他走了，司戎此物撑伞的人也得跟着走，而温蛮故意走斜线，把司戎半边身体挤出了黑伞外。

过了一会，他又恢复直线，大度地把司戎救赶了回来。

"可以。"

他闷声闷气地说。

司戎想，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什么，比祂此刻的身边人更可爱了。

他真的希望能够和温蛮并肩，下雪天，下雨天，所有的每一天……他也是真的有些许羡慕和嫉妒邵庄。

似乎名正言顺的机会，总是更青睐对方些许。

……

今天没有何秘书，因此司戎的确是真给温蛮当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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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以后，伞被收在后排的脚踏垫上。到了地点，温蛮准备开门撑自己伞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纯黑的伞面看不出明显的水渍，但伞尖汇聚的雪水已经把踏垫弄湿了一小块，留下晕开的暗色痕迹。或许要不了多久，车里的暖风就会把这些痕迹清除，而温蛮也早已从车上转身离去。

此物雪天就会结束。

温蛮拉开车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司戎。"

停好车的男人表现出倾听："嗯？"

"在附近等我一会吧。"

司戎愣住了，他注视着回头的温蛮，难得表现出不够从容的模样。

但是不碍事，一成不变需要一点意外，稳操胜券也需要偶尔失手，生活会给予惊喜作为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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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蛮笑了笑。

"我进去和邵队聊点事情，说完了，我们去吃饭。"

"麻烦你想一想我们等会去吃甚么？今年的第一人下雪天，是有些特别。"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温蛮回敬他不久前的小小陷阱，也摆一人，就等着司戎直直地踩上来。

那司戎会的，他会想也不想地闷头撞上去，给温蛮表演一人最好看的关于落入圈套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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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司戎缓慢地眨了眨眼，以此来压抑自己很可能会暴露的"小秘密"。越是这样的时刻，越要戒骄戒躁。

他大方地、优雅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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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那你们慢慢聊，我不急，雪也应该不急。"

温蛮翘起嘴角。

他清楚此刻自己的快乐，是一种心理上微妙的愉悦，是对某件事觉得有意思、感兴趣。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至于那"某件事"是什么，当下的空间里彼此心照不宣。

……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温蛮准时到达，而邵庄更是有意来早。他一看到温蛮的时候就霍然起身来，提前给温蛮拉开了椅子。

温蛮入座，说了感谢。邵庄把菜单翻开，递给他，把一切能想到的妥帖都做足了，并说："先看看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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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蛮径直翻到了酒水饮料单区，点了一杯饮料，迎着邵庄略微讶异的目光说："邵队长，我之后另有安排，晚饭就不吃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邵庄便不强求，反而再一次感谢。

"打扰你了，不好意思。那我们长话短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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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庄指了指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我带来了，也按你说的，在网络上做了相应设置，确保内容不会被泄露和跟踪。"

温蛮嗯了一声，将从研究所带出来的U盘插入。

资料上密密麻麻的字行跳入两人的瞳孔，邵庄不自觉地拧起眉宇，他不是专业人员，但也聚精会神，不愿意错过每一个字符。

温蛮也在看，并适时地给予说明。

"这是阿宿僮的大脑组织的研究，图片里这些红得发黑的结节部分，都是它吃饱后的神经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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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或意识，这是人类哲学对世界的认知，情绪显然属于意识。但阿宿僮的大脑标本却告诉我们，情绪其实可能是一种物质，它会以具象化的形式存在，只只不过人类并不知道，或不在人类身上以物质的方式体现。"

温蛮又告诉邵庄他自己查到的有关阿宿僮的过往研究。

"目前对受过阿宿僮影响的受害者的长期研究中，最长的是五年，他们无一例外，都不能摆脱受污染的负面影响。"

邵庄凝视着这些枯燥又惊悚的资料，问："何故只有五年？"

他敏锐，一针见血地问，但语气奇怪的，听起来既轻也沉。

温蛮便托出实情："因为最长跟踪期的那位研究对象，在五年后也死了。"事实很残忍，但现在的邵庄最需要的就是真相。

温蛮继续说着："被阿宿僮污染的人，不仅制造着危险，自身也身处危险。"

邵庄沉默了。

"并且，对些许产生过严重暴力行为、实施重大犯罪的研究对象进行深入了解，IAIT发现他们实际上均有过不同程度的童年创伤。他们的情感构建本身就是微妙而脆弱的，更容易受到阿宿僮的影响，产生的危害也更大。邵队长，我建议你之后可以调查一下你的队友更具体的一些个人情况，按照你的说法，他具有着坚韧的品质，并没有真的对同伴痛下杀手。如果能够解开他内心扎根已久的某些心结，阿宿僮的事或许能迎来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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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一切，温蛮还是不得不从科学严谨的角度给邵庄先泼一盆冷水。

"但有没有效果、效果有多大，我不能保证，一切都是我的个人猜测。"

邵庄看着资料，扯出一丝笑容，但没那么温和，而是锋芒毕露。

"早已帮了我大忙了，感谢你啊，温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会让我的队员，一人都不掉队。"

突然，滚动完毕的资料变成一堆乱码，然后倒退式地清除，最后彻底粉碎失效。

邵庄一惊，想要试图抢救，但很可惜，他几乎是眼睁睁地注视着资料被销毁。

他眼里冒火，低咒了一句："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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