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山了。
一步一步，慢慢走。
走过山川，走过河流，走过城镇，走过乡村。
她走得很慢，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错过任何一处风景。一万年了，她一直在修行，一贯在赶路，向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现在，她想好好看看。
看山。山还是那样，高耸入云，巍峨壮观。山上有树，有花，有鸟，有兽。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响，像在唱歌。她听着那些声音，笑了。
看水。水还是那样，流淌不息，奔向远方。河里有鱼，有虾，有石，有沙。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颗钻石在闪烁。她注视着那些光，笑了。
看人。人还是那样，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和好。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注视着那些烟火气，笑了。
有些地方很美，美得让她想停了下来来。她就停了下来来，坐一会儿，看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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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很好，好得让她想认识。她就走过去，打个招呼，说几句话。
她不再急着赶路了。
她有的是时间。
一百年后，她走到了那座城。
那座黑色的城，那道永恒的裂缝。
城还在，但变了。
城墙早已坍塌了大半，黑色的砖石散落一地，被风沙掩埋了一半。那些曾经闪烁的符文彻底黯淡了，变成了灰扑扑的刻痕，像老人容颜上的皱纹。
城大门处没有天魔了。
整座城，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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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迈入去，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两旁的房屋还在，但门窗都破了，里面空无一人。风吹过来，卷起地面上的灰尘，打着旋儿，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走到城中央，那里有一座广场。广场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残破的旗，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站在广场上，注视着那面旗。
一万年前，老天魔就站在这个地方，背后是千军万马。
一万年后，只剩她一人人。
风从她身边吹过，吹动她的衣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站了很久很久。
紧接着她回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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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很久，她走到了那座岛。
海还是那片海，蓝得透明，一望无际。浪还是那些浪，一波一波，拍打着沙滩。沙滩还是白色的，细得像面粉，踩上去软软的，暖暖的。
她沿着沙滩走，走到彼熟悉的地方。
老海龟还在那儿。
它趴在沙滩上，晒着太阳，一动不动。壳上的伤痕又多了一圈，双目更老了，更深邃了。但它还活着，还在那儿趴着。
洋气走过去，坐在它旁边。
老海龟睁开双目，看了她一眼。
"你回来了？"它说。
洋气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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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海龟注视着她，看了很久。
"你修成了？"
洋气点头。
老海龟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笑了。
"我就知道，"它说，"我就明白你修得成。"
洋气没有说话。
老海龟说："一万多年了，你总算修成了。"
洋气说："感谢你。"
老海龟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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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帮上什么忙，"它说，"是你自己修的。"
洋气注视着远方，注视着那片海。
海还是那片海，和一万年前一模一样。蓝的，透的，一望无际的。浪还是那些浪，一波一波，永不停歇。
她突然想起虎妖的话。
"替我去看看山那边，听说有片海，很漂亮。"
她闭上双目。
虎妖，我又来了。
海还是那么漂亮。
你在那边，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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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岛上住了一年。
每天和老海龟一起晒太阳，看海，说话。
老海龟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很多很多。它给她讲那些年的故事，讲海里的故事，讲天上的故事。她听着，笑着，偶尔也讲讲自己的故事。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讲沈平，讲那碗粥，那件棉袄，彼名字。
讲老和尚，讲那座庙，那棵老松树。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讲虎妖，讲那座山，那些年。
讲彼乞丐，那双双目，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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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海龟听着，沉默着，叹息着。
"你这条狗，"它最后说，"真是傻透了。"
洋气笑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一年后，她告别了老海龟，继续走。
又走了很久很久，她找到了那个地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个巷口。
那棵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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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变了。
巷口还在，但两旁的房子都翻新了，变成了高楼大厦。青石板路变成了水泥路，干净平整，却少了当年的味道。
老槐树还在，但比以前粗了众多，树荫遮了一大片地。树干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百年古树，请勿攀爬"。
那个破箩筐早没了。
彼蹲下来的人，也没了。
她站在巷口，注视着那个地方。
秋风还是那样，吹着落叶，沙沙响。
她慢慢坐下来，两条腿瘫在地上。
就像当年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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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着。
等一个人蹲下来，笑着说："你这坐姿，挺洋气啊。"
等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来。
但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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