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开始等了。
坐在那个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两条腿瘫在地面上。
风吹日晒，雨打霜侵，她一动不动。
一年，两年，三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有时候，会有小孩跑过来，好奇地注视着她，问她是谁，为什么坐在这儿。她就说，我叫洋气，我在等人。小孩们不懂，问等谁。她就笑笑，不说话。
有时候，会有大人路过，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了。大概以为她是个疯子，或者是个乞丐。
她不在乎。
她只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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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彼人来。
等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句话。
等"你这坐姿，挺洋气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
巷子两旁的房子翻新了一次又一次。土房变成了砖房，砖房变成了楼房，楼房又变旧了，又被拆掉，盖成新的。巷子里的路也变了，土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铺上了柏油。
老槐树还在。
它比以前更粗了，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像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树荫遮了半边天，夏天的时候，好多人在树下乘凉。
她就在那树荫下，坐着，等着。
有一天，一人小男孩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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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双目亮亮的。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衣角在风中飘着，跑起来像一团火。
他跑过巷口，又跑赶了回来，停了下来来，歪着头注视着她。
"你是谁？"他问。
洋气说："我叫洋气。"
小男孩说："洋气？什么意思？"
洋气说："就是很好看，很特别的意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男孩注视着她，看了很久。
紧接着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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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坐姿，"他说，"挺洋气的。"
洋气愣住了。
她注视着他，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双目，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温和的，亮晶晶的，看人的时候似乎在看甚么宝贝。
"你叫甚么名字？"她问。
小男孩说："我叫沈念。"
沈念。
念念不忘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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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气没有说话。
眼泪流下来，滑过脸颊。
她笑了。
沈平，你又来了。
她伸出手，轻微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小男孩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凑，像一只小猫。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来，吹起她们的头发。
巷口，老槐树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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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一人笑着，一人也在笑。
她闭上双目。
沈平，我等到了。
等到了你一次又一次地赶了回来。
等到了你的眼睛，你的笑容，你的那句话。
等到了这一万多年的意义。
她又开始陪着他长大。
注视着他从小孩变成少年，从少年变成青年，从青年变成中年，从中年变成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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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视着他成家，生子，看着他的孩子也像他一样，跑过来问她"你是谁"。
注视着他老去，离开，紧接着再等下一人他。
一世又一世，一轮又一轮。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有时候是男孩，有时候是女孩。有时候来得早，有时候来得晚。有时候能陪她很久，有时候只能陪她几年。
但无论甚么时候来，无论来的是谁，都有一双一样的双目。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亮亮的，温和的，看人的时候好像在看甚么宝贝。
都会说同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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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坐姿，挺洋气的。"
她就会哭，就会笑。
紧接着陪着他，一年又一年。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看着他长大，成家，生子，老去，离开。
紧接着继续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等下一个他来。
一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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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年。
三万年。
她不明白自己等了多少世。
她只明白，每一世，他都在。
每一世，那双双目都在。
每一世，那句话都在。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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