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吗？
建仁帝怔怔地注视着龙床上的承尘。
最近他总是喜欢看这承尘，他明白上面的每一道褶子，每一条花纹，这些褶子和花纹在他眼前缓慢地放大，渐渐变色，渐渐地变成了一些画面。
有少年时的落寞，有成年后野心，有新婚时的喜悦，有初为人父的欣喜，有得登大宝的意气风发，有想要成为明君的雄心壮志……有艰难、有险阻，有帝王也不能改变的无奈，有……
后悔吗？
也许吧。
后悔没有用心当一人好皇帝？后悔做了一个长达十几年的梦？后悔太子那次……后悔皇后……
"人生没有重来，何提悔字？"
这是建仁帝的答案，可晚香并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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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晚香并没有等待答案。
本身她的问也仅仅只是问而已，并不在意答，因此她问完后便离开了。
她前脚转身离去乾清宫，后脚跪在外面哭的嫔妃都被驱散了，听说建仁帝招了数个大臣来，这里头也有杜青。
整个下午晚香都是沉浸在重重的心事之中，她似乎想了众多，又好像甚么也没想，心里一团乱麻。
临到日落时分的时候，她骤然听到一片震耳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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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爷爷死了。"
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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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能叫小孩了，他的全名是赵泰安，取自国泰民安。或许建仁帝本心是后悔了，后悔没有用心当一人好皇帝，因此才会给小孩取了此物名字。
所有妃嫔都一身素缟再度聚集乾清宫，除了哭声以外，还有大臣宣读了建仁帝的遗诏。
遗诏中除了指命赵泰安为新君外，晚香是太后，太后是太皇太后，还为新君指了四个顾命大臣，用以辅佐新君，其中就有杜家的杜青。
还有一道遗诏就是杀善元子二人，命赵氏帝王日后不得信奉任何宗教。这道遗诏是荣庆单独给赵泰安的，并没有当众宣读。
眨眼之间，整个皇宫被笼罩了一层白。
皇帝的丧仪是极为繁琐且漫长的，总之等这一摊事弄罢，晚香瘦了十几斤，赵泰安好不容易吃胖的脸颊也下陷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更不用说问玉，他估计是整个皇宫里最忙的人。
晚香猜，建仁帝肯定也有给问玉的旨意，光有顾命大臣，没人从旁制约也不行，不然何来的她手里那道能拿来处置问玉的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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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他在忙什么，每次晚香注意到他都是来去匆匆，只不过换来的结果就是赵泰安顺利登基，从先帝殡天到新帝即位，期间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一切都安稳顺遂。
会给她这道遗诏，说明建仁帝有感、或者说他早已全都安排好了，日后问玉就是还未长成的新君以及晚香手里的一把刀。
晚香并没有猜错，在建仁帝下葬后，孙宏茂和荣庆就自请出宫养老了。
二人在宫里兢兢业业了一辈子，临到头能落个晚年安稳算是还不错了，新君问过晚香的意思后，就准了。
这两个人都走了，自然是给问玉挪位置。
如今问玉跟在新君身侧，同一时间兼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及西厂提督，算是权势滔天。司礼监提督还是李和德，同一时间他还提督着东厂，虽然他一向不理世事，但只从这点就能看出，他也是建仁帝布下的一环。
若是问玉没有异心便罢，若是生了什么异心，建仁帝布下的后手足够收拾他。
问玉大抵心里也十分清楚，一贯在新君身侧用心照顾辅佐着，除了他的衣食住行，还包括他读书和朝政上的一些事。
这不光是他职责所在，也是晚香的期望，把小孩交给问玉她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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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晚香并没有烧毁那道有关问玉的遗诏，事后她曾想过很久，只是她个人的话，她无疑是信任问玉的，可作为太后，作为守护着赵氏江山的太后，她没有权利这么做。
就如同她曾经对小孩说的那句话，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的责任，也许这就是她的责任之一。
且就凭她对建仁帝的了解，可能这份遗诏不止一份，在建仁帝心目中，她好像一贯都是柔弱心软的，他又怎可能会把后手都交给她，所以她烧毁不烧毁其实并不能影响什么。
不过晚香对问玉有信心，问玉其实不是个很有野心、权力欲望过盛的人，问玉和她其实是一样的，追逐权利不过是为了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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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昌五年，定国公于梦中去世，时年七十有六。
同年太皇太后薨于慈宁宫，举国大丧。
又是一年冬。
现在晚香的日子越来越像是在养老了，每天都是喝喝茶，偶尔会听听戏，明明也才二十多岁，过得却像七老八十的人，可她享受着这份悠闲和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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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新帝还不到大婚的年纪，后宫空虚，先帝的后宫就那些人，似乎因也没什么可争的了，那些个太妃太嫔们现在格外心平气和，偶尔也能和晚香坐在一起喝喝茶、听听戏，这其中又以宋太妃和刘太妃和晚香来往的频繁。
"一直有个谢字忘了说，也是那时候不太适合说。"
曾经晚香和问玉合计过，他们当初设计方贵妃实在太过顺利，总觉得里面有处缺了一环，后来从李院正口中才得知其中还有个曹太医。
曹太医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就在彼时候道出彼隐秘，后来问玉查到曹太医曾和宋太妃是同乡，只是后来宋太妃举家迁往京城，这件事几乎没几个人知道，那么曹太医背后是谁，似乎不言而喻。
宋太妃笑了笑，眼角皱起几道细密却柔和的纹路。
"你倒不用谢我，我不过是借你的手，报我的仇。能成你我皆有利，不能成也只是你损失，实在不用谢我。"
这倒是大实话，因此晚香也笑了。
她没联想到宋太妃和方贵妃还有仇，而宋太妃竟能如此隐忍，直到那时才不着痕迹地狠咬了方贵妃一口，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所谓的与世无争，不过是迫不得已与世无争罢了。
不过那又是再者的故事，见宋太妃没有细说仇恨，她便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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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还在依依呀呀地唱着。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似乎并不能影响这个地方。
"姑母。"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赵泰安大步从外面行来，边走边有人为他取下帽子脱去披风。他唇红齿白，人虽瘦，但身量要比同龄人高点，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已经有了少年的雏形，就是正逢变声期声音不太好听。
"太傅给了半天假，朕瞅着闲来无事，就来陪姑母说说话，顺便来宁寿宫蹭顿晚膳。"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现在的赵泰安早已不像之前，人前叫晚香祖母背后叫姑母，而是人前人后都叫姑母，反正也没人敢说什么。
他走到近处，才看见坐在旁边的宋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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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也在，是来陪姑母看戏？"
"陛下。"宋太妃点头微笑，"妾身今日无事，便来陪太后说说话。"
赵泰安给二人行了礼，这才坐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样挺好，也能陪太后打发打发时间。"
宋太妃并没有多留，转瞬间便霍然起身来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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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香问了问赵泰安早上正午吃了甚么，怎么今日太傅给假了之类等等，别看赵泰安是皇帝，可他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读书，甚至比他还没登基时读的书更多。涉猎也更广。
"姑母你忘了当天是腊八？朕上午才让人各处送了腊八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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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香这才扶额笑着说："瞧我这记性，我说甚么事似乎似乎忘了。"
……
冬天都黑得早，眼见时候也不早了，晚香就让戏台子散了。
她吩咐让人去准备晚膳，专门点了数个赵泰安爱吃的菜，那是自然也还有问玉爱吃的，只是很多人都不知道，只以为是太后爱吃。
两人一同从宁寿宫后面的小戏楼往外走。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蟒袍，外面披着黑色绒面的披风，身形修长挺拔，气质稳重从容，一个撑着油伞的太监跟在他背后亦步亦趋。
刚步出门，人还在台阶上，就看见对面门楼里走过来一人男人。
其实从戏楼到前面的宫殿之间是有回廊的，可他却没有走，就这么顶着风雪，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风卷起细碎的雪，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晚香的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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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贯到走近了，她才看见他脸上的浅笑。
"太后、陛下。"问玉恭敬道。
"大伴你也来了，是不是跟朕一样，也是来太后这蹭腊八粥吃的？"赵泰安语气很随意，看得出他跟问玉很亲近。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经过这几年下来的陪伴，问玉不光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还照顾他读书，闲暇之余还会给他讲些许朝政上的事和京中各勋贵大臣之间的关系，算是知无不言了。
赵泰安也是懂事的年纪，自然知道问玉的用心良苦，再加上又有晚香在，大小两个男人自然关系融洽。
闻言，问玉但笑不语，只是看了晚香一眼。
晚香失笑着说："行了，少不了你们的腊八粥，都别站这儿了，风雪大。"
一顿晚膳吃得所有人都很愉悦，也算是忙碌之余的空闲。
饭罢，赵泰安留了一会儿便走了，他每日起的早，夜里自然也睡得着，临睡之前还要看会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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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没撤，不过殿里侍候的人都下去了。
晚香给问玉斟了杯酒，道："再等等，等他能独自打理朝政后，我们就离开这。"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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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一等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赵泰安大婚了，成年了，也顺利接过了朝政。问玉算是半荣养的状态，如今只管着司礼监和东厂。
本来按照晚香所言，早就该走了，可她一贯不放心，总觉着方方面面不够周全，也是这几年大昌正处于多事之秋，赵泰安年轻气盛，处理朝政的经验也不够丰富，就这么一贯拖着。
前几天赵泰安跟晚香说话时，提起了想撤掉司礼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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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英俊的脸上，充满了雄心壮志。
其实司礼监本就是畸形产物，撤掉也没甚么，可结合先是撤掉西厂，虽然把东厂交给问玉了，可转头赵泰安又提拔了个锦衣卫指挥使，再结合这件事，就容不得人不会多想。
晚香当时没说甚么，只说让赵泰安注视着办，觉得是对的那就是做，私底下却内心忐忑。
她一贯畏惧这两个男人会产生冲突，她也清楚问玉为了能让赵泰安顺利即位，为了还政与他付出了多少，又退让了多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真没多想。"两鬓微白面容清隽的男人笑着道。
这十年来朝廷也不是一贯风平浪静的，边关的战事，朝堂上的党争，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晚香总注意到的是问玉浅笑的脸。
他从不会把苦累呈现在容颜上。
直到他从皇帝身侧转身离去，不再是陪伴着皇帝从小长大的大伴，赵泰安身侧有了其他亲近的太监，这些太监都有了自己的位置，有人的位置甚至能威胁到问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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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说，陛下是要清算阉党了。
解阉独揽朝政的时代该结束了。
看他怎样死！
各种风言风语，可他好像一贯都是笑着的，晚香却很想哭。
她觉着自己欠了他众多众多，太多了，多到她能毫不迟疑放下自己的‘不放心’。
"我们离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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