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竹美人3

鬼称骨 · 亮兄

她本来就虚弱得不行，此时心中一急，竟然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赤身裸体，身上画满了奇奇怪怪像符咒一样的符号。符号是黑色的，跟田螺的抽象形象类似。每个田螺符号上都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手脚上的绳子已经不见了，屋子被反锁，只有她一个人。

姥爹追问道："歪歪扭扭的字？你能认出是甚么字吗？"

她摇摇头。

"你写出来看看。记忆中大概的形状也行。"姥爹说道。

她想了想，紧接着将手在茶盅里蘸了蘸水，在桌子上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水印子，如同一条潮湿的蚯蚓刚从这里爬过去留下的痕迹。

"你能看懂吗？"她追问道。

姥爹看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我明白这是满族人使用的文字。"

"满文？"她疑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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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爹微微一笑，说："我孩提时读四书五经，研究过满文。因我听人说，皇宫里满文跟汉文一样重要。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将来会考上进士紧接着走入仕途，所以学了一点。"

"原来这样。"她点点头。

"然后呢？然后你发生了什么事情？"姥爹追问道。

竹美人说，她想穿上衣服，可是屋内没有一件衣服。她想将身上奇怪的符号擦掉，可以她将皮肤擦得破了皮也没能擦掉。那符号就像天生长在她身上一样。屋里有打扫过的痕迹，除了些许道士烧纸的灰烬没能打扫干净之外，其他东西都不见了。可能老鸨怕她用什么东西将门撬开逃跑，或者用剪刀之类的利器自杀。

正当她在屋里翻东西的时候，大门处响起了跫音。

她急忙回到床上，蜷缩起来，能截住一点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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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钥匙响了一会儿，门开了，老鸨带着一人男人走了进来。

由于害羞，她将头埋进了两膝之间，不敢去看那个男人的脸。

彼男人哼了一声，冷冷道："做了这么些年，从你身上跨过去的男人不下一千个了吧？还装甚么羞涩！"说完，他用手在她的后背上摸。摸了一会儿，他说："这个符咒画得很好。这样她就不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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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彼男人为什么说她不会死了，但又不敢问。

老鸨阴森地笑着说："嘿嘿嘿，这样她就不但白天能给我们赚财物，夜里也能给我们赚钱了。"

她仍然听不懂。

老鸨走到她的身边，将那只枯瘦发皱如老鸦爪子的手伸到她的乳房上捏了一把，说："你看看，你这身材多好！正是赚钱的好时候！我年少时候都不如你呢。你十三岁就来了我这个地方，我养你这么多年，还把你爸妈养你十三年的钱付了，等于从小到大都是我供你吃供你穿，明白吗？我比你亲妈还要亲，现在该是你回报我的时候啊。"

她忍不住反驳道："亲妈养大了女儿可不是为了让她做这个的。"

老鸨反常地叹了一口气，以往这种话只能换来一顿臭骂狠打。她说："我不跟你争论此物了。你现在反悔也已经晚了。你既然不愿意做此物，那我要让你做双倍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双倍的？"她将脑袋从双膝之间抬起来。

老鸨得意道："我们把你的魂魄从你体内提出来了。你日间继续做你的妓女，夜里则让你那个替身继续做妓女。这样既不会让你的身体累死，又能让你的魂魄不得安宁。你身上的符咒，就是让你没有魂魄的时候也不会死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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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有得幸会受了。"那个男的补充一句。

老鸨道："从此以后，你会感觉到永远没有睡觉休息的时候。你要一天到晚十二个时辰陪客人笑，陪客人睡。"

在老鸨这么说的时候，她并没有感觉到有多害怕。她没听说过一个人没了魂魄还能活着，也没有听说过人的魂魄还能装进别的东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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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为了避免你将魂魄偷回去，我要把你送到乌镇的妓院去。这位先生是我们店的幕后老板，乌镇那家妓院是他的分店。所以你在那里也有人专门盯着你管着你。如果你敢逃跑，跑出去就是一具没有魂魄的死尸，七天之内必定倒毙。别忘了你的魂魄控制在我们的手里！"

正如所料，她被关了几天之后，就被老鸨送到了乌镇一个相对较小的妓院。老鸨给她换了个艺名，叫做朱梅荏，说是要跟杭州那个竹美人谐音。这样能让她的魂魄混淆，以为自己一贯在同一个身体里。

自那之后，她日间在乌镇的妓院卖唱卖艺卖身，一直忙到半夜。半夜之后，她频频做梦，梦见自己被陌生的男人抱住，做那些她曾经在杭州做过的事情。因此，她日间夜里都无法安定心神，总感觉甚是疲倦，缺少睡眠。

长此以往，她被折磨得身心憔悴。

她偷偷写信问过原来在杭州的姐妹。姐妹告诉她，老鸨有一人竹美人，在姐妹们伺候完之后，她再将竹美人赠给客人抱着睡。老鸨对其他姐妹说过了，竹美人里面有一人布娃娃，布娃娃里有她的生辰八字和经血，倘若以后有谁还想离开，就用同样的方法惩罚。

竹美人说得声泪俱下，央求姥爹道："你可否帮我去杭州一趟，去彼青楼，在同那个竹美人睡的时候将里面的布娃娃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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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爹笑着说："我以为你要我帮你对付老鸨，我刚才还想拒绝。因你只听说我是乐于助人的异术之士，却不明白我现在其实远不如以前，肯定对付不了会邪术的老鸨。这不是不为，而是不能。到最后你说要我把竹美人里面的布娃娃拿出来，我就不会拒绝了。这不用我的异术。如果不答应，是不为，不是不能。我帮人向来力所能及就帮。再者一个原因，是因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差点以为你就是她。我这次帮你，是出于我的私心。我希望她如果遇到甚么麻烦，也有相应的人帮帮她。我向来明白，出手帮人不要寄予回报，所有寄予回报的付出，即使积累了功德，这功德也会被因寄予而带来的损耗抵消，最后等于徒劳无功。只是……"

姥爹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残红褪去。

竹美人叹道："即便我跟你的想法相反，但最终又归于一样。"

"哦？"

"我跟你的身份不同，遭遇不同，想法不同。我十三岁遭家人抛弃，进入青楼，所有一切都要自己竞争得来，即便心中清高，但现实逼迫，只能时时处处追求利益。所以我针对每个人的时候，首先看到他能给我带来多少利益。即使每次出手帮人，都要有预期的回报。但是遇上他之后，我突然觉着能舍弃一切，骤然觉着名利乃是身外之物。所以我才跟老鸨闹翻，才受到如此虐待。"竹美人抹了抹眼泪。

姥爹惨然一笑，说："是啊。同是性情中人，变化却相反。这也真是奇怪。"

姥爹见了竹美人之后，又折返杭州，找到竹美人提到的彼青楼。

不由自主地，姥爹却同情这个老鸨来。世事艰难，或许她也是被迫无可奈何。

姥爹迈入青楼，老鸨直接走了过来，说着许多奉承却听起来要起鸡皮疙瘩的话。姥爹暗想，现在时事纷乱，对青楼的冲击也大。平日里老鸨应该很少见到客人就亲自出面，现在这样，可见生意冷清，门庭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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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连忙向姥爹推荐各个姑娘。

姥爹将头一摇，说："我不是来看活姑娘的，我是来看死姑娘的。"

老鸨赔笑着说："原来这位老板早就听说了我们这里的传闻？"

姥爹将头一点，说："是的。我就是来见识一下。"

老鸨微笑着说："这位老板，别人来这里见识死姑娘，那是在活姑娘身上撒完了野，体力不行了才在梦里耍死姑娘。没见过进来就只耍死姑娘的。"

姥爹心中微微惊愕。这老鸨必定的是人中之精，一点蛛丝马迹都能看出来。原来老鸨是让玩得精疲力竭的老板们在睡梦中还要折腾，借此突出她的青楼跟别的青楼不同，以吸引客源。自己一来就要竹美人，倘若没有合适理由，确实难以解释。

姥爹眼珠一转，笑着说："我从乌镇而来，在那里早已明白了朱梅荏的好。听说这里还有她的另一个身体，我才赶到杭州来的。我就想见识一下一人魂魄两个身体的女人到底有甚么区别。倘若是来找活姑娘，我何必来你这里！说到青楼，杭州又怎么比得上南京？就全国看来，排行前四的青楼都在南京，其中以‘四喜堂’最大，‘四喜堂’的姑娘不但多，年龄还小，因此生意最旺。"

老鸨见姥爹说出"四喜堂"来，认为姥爹确实是采花的高手，不是一般好色之徒，立即被镇住了几分。

姥爹偷觑老鸨的脸色，见她上当，又补充道："我来这个地方，不是为猎艳，而是为猎奇！猎艳，不过是为满足淫心，虽好却不足为外人道。猎奇，是为满足好奇心，可到处讲述传播。如果你嫌赚的财物少了，我给你补足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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