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雪山之巅
天亮的时候，拉约什第一个醒来。
不是睡够了，是冻醒的。火堆早已快灭了，只剩下几块红炭，在晨光里发着暗光。他爬起来，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噼啪响了几声，像是在骂他起得太晚。
达达已经醒了。她坐在火边，注视着那座雪山。
那座山很高，高到看不见顶。下半截是石头和雪混在一起，上半截全是白的，白得刺眼。再往上，就钻进云里了，甚么也看不见。
"今天爬？"拉约什问。
达达点点头。
"今天爬。"
吃过东西，收拾好东西，队伍开始往上走。
一开始还好。即便陡，但还能走。石头上有众多能抓手的地方，雪也不算太深，一脚踩下去，只没到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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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小半个时辰，有人开始流鼻血。
是彼从悬崖上救下来的老人——不是最老的彼，是第二老的，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用手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雪上，红得刺眼。
"怎样了？"旁边的人问。
老人摇摇头，想说话，但一开口，血就往嘴里流。
达达走过来，望了望，撕了一块布塞进他鼻孔里。
"往上走，气薄。"她说，"有人会这样。忍一忍。"
老人点点头，用布捂着鼻子，继续往上走。
走了没多久，又有人开始流。这次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抱着一人孩子。她同时走一边流，血滴在孩子脸上，孩子哇哇大哭。
她把孩子摆在来，用雪擦他的脸，擦着擦着，自己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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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达达走过来，又撕了一块布，"哭了更喘不上气。"
女人点点头，用布塞住鼻孔，抱起孩子，继续往上走。
一路上，到处都是红点子。滴在雪上的，擦在石头上的，抹在衣服上的。红和白混在一起，注视着像受伤的野兽爬过的痕迹。
正午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来歇脚。
不是想歇，是不得不歇。太累了。累到腿发抖，累到眼下发黑，累到喘一口气要分三次。
拉约什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他望了望四周——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一人个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紫得发黑。有数个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还能走吗？"他问旁边的一人老人。
老人注视着他，想说话，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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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走过来，蹲在老人面前，望了望他的双目。
"歇一会儿。"她说，"歇够了再走。"
老人点点头，闭上双目。
拉约什看着达达，小声问："他会不会……"
达达摇摇头。
"不会。就是累的。"
拉约什松了口气。但他注视着那些人的脸，心里还是发紧。
还有多远？
他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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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明白。
小宝忽然霍然起身来，指着上面。
"那边。"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头，雪，和看不见的云。
"那边有什么？"达达问。
小宝想了想。
"石头。堆起来的。"
"什么样的石头？"
小宝用手比划着。"这么大。圆的。堆成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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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的眼睛亮了一下。
"石人。"她说。
所有人都注视着她。
"甚么石人？"
达达站起来，注视着上面。
"以前的人堆的。走远路的，在关键的地方堆一个。告诉后面的人——我们走过，你们也能。"
拉约什愣住了。
"以前的人？什么时候？"
达达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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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
"他们也是走这条路的？"
达达点点头。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条路，不是我们开的。是走的人多了，才变成路的。"
她往上走了几步，回头看着那些人。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走吧。去看看那些石人。"
往上爬了半个时辰，他们真的看见了彼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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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小宝说的一个，是很多个。一堆一堆的，沿着山脊排成一排，像一群站着的人，默默地看着他们。
最大的彼，比人还高，由几十块石头堆成。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远远看去，真像一人站着的人。
拉约什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那些石头很老了。老的上面长满了苔藓，老的被风吹得发白，老的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但他伸出手，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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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的。硬的。真的。
"它在这儿站了多久？"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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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走过来，也摸了摸。
"不知道。很久很久。"
"它冷吗？"
达达笑了。
"石头不冷。石头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堆它的人，会冷。"
拉约什想了很久。
"他们堆此物的时候，在想什么？"
达达注视着彼石人，注视着那些沿着山脊排成一排的石堆。
"在想后面的人。"她说，"想那些还没走的人。想让他们知道，这条路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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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约什注视着那些石人，一人一人看过去。
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快倒了，有的还站着。
但都在。
都在注视着他们。
都在说：我们走过。你们也能。
继续往上爬。
空气越来越薄，喘气越来越难。每走几步，就得停了下来来喘半天。
那个流鼻血的老人，走着走着，忽然跪下去。
不是摔倒，是跪。跪在雪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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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去扶他，他摆摆手。
"让我……歇一会儿。"他说，"就一会儿。"
达达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起来。"她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人抬起头，注视着她。
"我……走不动了。"
达达注视着他，双目里有一种光。
"你走得动。"她说，"你只是觉得走不动。觉着和真走不动，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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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愣住了。
达达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我活了很久，"她说，"见过很多人死在路上。那些死的，都是觉得走不动的。那些活的，都是觉着还能走的。"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他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一步，一步，一步。
没再跪下去。
日落时分的时候，风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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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缓慢地来的，是突然来的。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就甚么都看不见了。风刮得像刀子，雪打在脸上，生疼。
"停了下来！"达达喊，"抱在一起！别散开！"
所有人挤成一团，抱着，靠着，用身体挡着风。火生不起来，柴太湿，风太大。只能硬扛。
拉约什抱着露琪卡，露琪卡抱着博罗卡，博罗卡抱着火，火抱着小宝。人叠人，肉贴肉，像一堆挤在一起取暖的羊。
但还是很冷。
冷到骨头里，冷到血里，冷到心里。
"奶奶！"露琪卡喊，"讲个故事！"
达达的嗓音从人堆里传出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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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暖和的地方！"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她开口了，嗓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一年四季都是暖的……"
风在吼。雪在打。但那个嗓音一贯在。
"……有海……蓝的……沙子……白的……"
拉约什听着那个嗓音，听着听着，忽然觉着不那么冷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不是真的不冷。是心里没那么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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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但没那么大了。天已经黑了，甚么也看不见。
"今晚不能走了。"达达说，"就在这儿歇。等天亮。"
没人反对。
他们找了个些许背风的地方，挤在一起，用身体取暖。
拉约什睡不着。他睁着双目，注视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忽然，他听见一人嗓音。
"拉约什。"
是卡洛。他躺在旁边，腿还包着布，但早已能自己动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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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间那会儿，"卡洛说，"你差点掉下去。"
拉约什愣了一下。他想起日间那一脚踩空，想起卡洛一把拉住他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
"是你拉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嗯。"卡洛沉默了一会儿，"那一刹那，我甚么都忘了。忘了腿疼，忘了累，忘了自己在哪儿。就想着，不能让你掉下去。"
拉约什不明白该说甚么。
卡洛继续说："你爸死的时候，我没能拉住他。就差一步。我在后面，他在前面。那块铁掉下来的时候，我伸手了，没够着。"
拉约什愣住了。他向来不明白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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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卡洛说，"我一贯想，要是快一步，要是再近一点，要是……就能拉住。"
他的声音有点抖。
"今天拉住你的时候，我想，这一次，没再差一步。"
拉约什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卡洛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走。"
拉约什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着。他想着卡洛的话，想着那只拉住他的手，想着那些差一步和没差一步的事。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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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风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他们继续往上爬。
那座山，好像永远爬不到头。
但那些石人还在，一路排着，告诉他们：有人走过，你们也能。
爬着爬着，拉约什忽然停下来。
"奶奶，"他问，"那些堆石人的人，后来去哪儿了？"
达达也停下来，注视着那些石人。
"不知道。"她说，"也许翻过山了。或许死在路上了。也许在别的地方，又堆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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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呢？"
达达看着他，双目里有一种光。
"我们也会堆。"她说，"让后面的人看见。"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拉约什点点头。
他看了看脚下的雪，望了望那些石人，看了看前面看不见的路。
紧接着他继续往上爬。
一步，一步，一步。
在那些石人看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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